三月三,上巳节。
太液池边临水搭建的“禊坛”笼在青色帷幔里,兰草与艾草的清冽气息在微风中浮动。昭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鬓边新换的七宝珠翠——尚服局按嫡出公主规制送来的衔珠金凤钗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
“长宁公主请至东侧首位。”沈清嘉温润的声音响起。她今日身着石青色公服,正领着宗室贵女们排列位次。见到她沉静的目光,昭宁纷乱的心绪仿佛找到一丝锚点,依着连日苦练的仪态,颔首,提裙,莲步轻移。
“且慢——”一个苍老、黏腻如湿苔的声音陡然刺破宁静。周嬷嬷拄着乌木拐杖,踏过洇湿的青石板,玄色比甲上金线绣的寿字纹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她浑浊的眼珠在昭宁身上,最终定格在那支金凤钗上,枯唇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身瞧着这规制……”她摩挲着拐杖顶端的饕餮兽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瞬间屏息,“《宗室典仪》所载,七宝衔珠,非明媒正娶、载于玉牒之正妃所诞嫡女,不得僭用。”
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如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昭宁竭力维持的平静,“公主殿下生母……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帕子上晕开暗浊的痰渍,再抬眼时,那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老身侍奉三朝,竟不记得当年镇北王府……办过何等‘喜事’?殿下这‘嫡’字,不知……从何论起?”
“轰——!”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昭宁头顶,耳畔嗡嗡作响。沈清嘉教导的“清闲贞静”、“克己守心”瞬间被这淬毒的言语撕得粉碎。她死死攥住袖中的手指,指甲深陷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怒吼。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发颤,试图搬出宫廷的“规矩”:“嬷嬷慎言!本宫乃父王唯一血脉,母妃自然……”
“唯一血脉不假,”周嬷嬷阴恻恻地打断,浑浊的眼珠紧盯着昭宁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钻入她一人耳中,“可生母无名无份,不入玉牒,与那外室私生何异?圣宠再盛,也盖不住这出身……咳咳……骨子里的泥腥味儿!”
最后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昭宁心尖最隐秘的伤口上!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骤然变得千斤重,坠得她肋骨生疼,那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所有讳莫如深的根源!
“你——!”昭宁目眦欲裂,所有强装的镇定、沈清嘉的教诲、父王的叮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周嬷嬷。”一个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冻结了场上几乎爆裂的气氛。皇后身着繁复的绯红蹙金翟衣,在宫人簇拥下款步而出,十二幅裙摆上的金凤仿佛在日光下浮动。她抬手,姿态优雅地止住了昭宁失控的举动,目光落在周嬷嬷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嬷嬷年事已高,眼神不济,记性也越发差了。陛下金口玉言,昭宁既已晋封长宁公主,享开府之权,便是皇家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匹。岂容他人妄议尊卑,质疑圣意?”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昭宁鬓边的金凤钗,珠翠折射出细碎却冰冷的光芒,目光转向昭宁时,那笑意温婉得体,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半分暖意也无,“公主不必介怀,些许糊涂人的糊涂话,莫要扰了今日祓禊祈福的清净。”
最后一句,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压下了所有窥探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