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周嬷嬷深深垂下头颅,干瘪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老奴……失言了。”她拄着拐,佝偻着背退入阴影,那阴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久久缠绕在昭宁身上。
祓禊仪式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当尚仪女官手持柳枝,将混着兰芷的冰冷香汤洒落在昭宁肩头时,她浑身一颤。那寒意仿佛顺着衣领直透骨髓,冻得她指尖发麻,唯有腰间玉佩紧贴肌肤的那一点,还残留着一点滚烫的痛楚。
太液池的水面异常平静,连水鸟都噤了声,只有风吹帷幔的微响,衬得这皇家盛典格外死寂。
暮色如墨,沉沉漫过朱红宫墙。昭宁几乎是撞开了镇北王府书房的门。室内烛火摇曳,映着杨玄朔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他正专注地擦拭着一柄环首刀,刀身雪亮,寒光流转,映出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那沉稳的擦拭动作,是他戎马半生沉淀下的习惯,也是此刻唯一能稳住心绪的方式。
“父王!”昭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冲散了书房的宁静。
杨玄朔的动作骤然僵住。刀身映照出他瞬间紧缩的瞳孔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痛楚,有愧疚,有被猛然揭开的沉疴旧创。他缓缓转过身,手中的环首刀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搁在了紫檀刀架上。
“宁儿……”他开口,嗓音异常喑哑,带着深重的疲惫和无力感。宽厚的手掌抬起,似乎想如往常般抚上女儿的发顶,却在半空中凝滞,最终只沉重地落在她微颤的肩上。“宫里……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别理会那些……”
“闲言碎语?”昭宁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直直撞进父亲躲闪的目光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今日上巳节,周嬷嬷当众发难!她说……她说王府从未办过喜事!她说我生母……无名无份,不入玉牒!”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撕扯出来,“父王!您告诉我!母妃……母妃她究竟是谁?她的名字……可在宗室玉牒之上?!”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穿透窗棂,将父女俩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扭曲、拉长,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山峦,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名为“秘密”的鸿沟。
杨玄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他看着女儿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委屈、痛苦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那束光几乎要将他灼穿。他想起襁褓中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想起她蹒跚学步时扑向自己的笑脸,想起登州海疆上她第一次握紧木枪的倔强模样……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冲撞。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压垮脊梁的叹息,和一句干涩到极致、饱含着无尽悲怆与无奈的宣告:
“宁儿……你母妃她……是父王此生唯一的妻。”
他没有回答玉牒。那默认的沉默,如同巨石,轰然砸在昭宁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上,只余下彻骨的冰凉和一片绝望的黑暗。皇后那句“圣意”此刻听来,字字如针,扎得她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