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都派人来问过两次了!”惊鸿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压着嗓子急切道,“我给里头管事的公公使了银钱才问出来您的去向。太后没为难您吧?那老虔婆……咳,周嬷嬷没把您怎么样吧?”
“无碍。”昭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不过是换了种法子,学那劳什子的‘规矩’罢了。”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方才那盏青瓷水纹的微光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这才第一天。还有整整三个月。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就来吧,本公主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次日清晨,昭宁踏入弘文馆时,后背仍因昨日捧盏时过度紧绷而隐隐酸痛。沈清嘉已端坐案前,案上除了《女诫》,赫然摆放着一只与清晖阁受罚时一模一样的薄胎青瓷莲瓣盏,盏中清水盈盈,几近盏沿。
“公主殿下今日面色略显疲惫。”沈清嘉将一支狼毫笔恭敬奉上,笔尖圆润饱满,“昨日研习‘敬慎篇’,殿下可有心得?”
昭宁接过笔,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管,昨日瓷盏冰凉的触感和周嬷嬷的冷语瞬间浮现,不由得微微蹙眉:“女官昨日言‘敬’可解为敬家国。然若规矩本身不公,亦需一味敬从么?”
沈清嘉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她指尖轻轻拂过青瓷盏的边缘,盏中清水泛起细微涟漪,模糊了映照的人影:“殿下容禀。您观此水,若动荡不息,则难映真容。人心亦如是,若浮躁难安,则易蔽双目,难辨曲直。”
昭宁凝视着水中晃动的倒影,昨日太后审视的目光、金砖的冰冷,以及捧盏时的煎熬感再次涌上,心头烦躁又起。
沈清嘉将那青瓷盏缓缓推向昭宁:“臣婢斗胆请教殿下,可知此盏除却盛水,尚有何用?”她稍顿,声音清晰而恭谨,“古人常言‘以水为鉴’,可正衣冠,更可‘涤心尘,练定静’。昨日殿下捧盏守静,非为惩处,实是‘磨砺心性之功’。”
昭宁一怔,抬眸看向沈清嘉。
“《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沈清嘉翻开书卷,指尖点过墨字,“世人或误以为‘静’乃柔弱无争,实则大谬。此‘静’,乃‘心若磐石,八风不动’。这与将军临阵时需持的那份沉稳定力,实乃同源。”
她目光落在昭宁握笔的手上,“殿下运笔力透纸背,笔势刚劲,确如行伍气象。然须知刚柔相济,方能圆融无碍。昨日殿下若能心若止水,盏中清波自平;今日执笔若能神凝气定,墨迹便不会洇散。”
她示意昭宁看昨日习字处,果然“妇德”二字旁,有一处墨渍微微晕开。
昭宁想起昨日落笔时的不忿,以及沈清嘉“收几分锋棱”的提点,若有所思。
“女官是说,”昭宁缓缓开口,“这‘守静’之道,非是委曲求全,而是内蕴锋芒,以待其时?”
“殿下聪慧。”沈清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班昭作此篇,非为令女子俯首,实望其于方寸之间,寻得立身持心之法。正如殿下所悟,‘清闲贞静’亦能克己——非‘克’千军万马,乃是‘克’心中躁火,‘御’外界纷纭。”
她指尖轻点青瓷盏壁,涟漪渐平,水面复归澄澈:“水静则明,心静则智。殿下昨日于重压之下,犹能持礼守度,已是‘静’功初成。若假以时日,将此心法运化于行止应对,必有所成。”
昭宁望着盏中渐渐平息的水面,昨日强压怒火、勉力维持的画面历历在目。此刻经沈清嘉点破,豁然惊觉:这桎梏重重的宫廷规矩,竟也可解为如此深刻的克己守心之智。
“多谢女官指点。”昭宁放下狼毫,郑重地向沈清嘉欠身致意。这一礼,是为解惑,亦是为己身先前的浅见而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