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嘉连忙侧身避让,深深福礼:“殿下颖悟,实乃臣婢之幸。”她眼中欣慰更甚。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书卷上。昭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这一次,指腕间的力道依旧沉稳,落笔时却少了几分绷紧的戾气,多了一丝内敛的从容。
下午清晖阁的礼仪课上,昭宁心中默念“内蕴锋芒,克己守心”,竟真在蒲团上跪足了漫长的一个时辰。周遭那些或讥诮或好奇的目光,被她视若不见,只当是沙场点兵前的对峙,比拼的便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
晚间回府,杨玄朔见女儿步履间微显滞涩,忧色难掩。昭宁却展颜一笑,反过来宽慰父亲:“父王宽心,女儿六岁扎马步练下盘,半个时辰也是寻常。这点子规矩,女儿应付得来。”
***
接下来将近一月,昭宁日日如此。
辰时至巳时在弘文馆修习《女诫》,沈清嘉为她讲解时,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昭宁反觉拨云见日,获益匪浅。
未时至申时,昭宁便去清晖阁操练礼仪。
从晨昏定省的时辰方位,到宴席间的座次尊卑、服饰搭配的等级规制、进退行止的分寸尺度,皆由尚仪局资深女官或掌事嬷嬷亲自示范。昭宁需一遍遍演练,稍有错漏,立时便有冰冷的指正。
周嬷嬷日日如影随形,手中那柄檀木戒尺虽不轻易落下,但那“嗒……嗒……”敲击掌心的声音却时刻如芒在背,令昭宁片刻不敢松懈。她将诸多姿势要领如背剑诀般烂熟于心,动作也力求分毫不差。只是那宫廷贵女举手投足间特有的柔婉蕴藉、含蓄风流之“神韵”,与她眉宇间边关淬炼出的锐利英气、行动间沙场养成的干净利落格格不入,无论如何模仿,总差了几分味道。少不得日日被挑剔。
服饰搭配之课,更是令昭宁头大如斗。
边关军装非玄即褐,但求实用。宫廷服饰却繁复如天书。
尚宫局司饰柳氏展开一卷《宗室贵女服制图鉴》,指尖划过图中繁复的朱红襦裙:“按制,大长公主朝服可用正赤色,绣双凤朝阳翟纹。诸位郡主谨记:尔等常服可用杏黄、秋香等色,然领口、袖缘镶边宽不得逾三寸,绣纹止于缠枝莲菊,禁用龙凤翟鸟——”
昭宁尚沉浸在方才所讲的宗室内部嫡庶远近之别——此刻她才知晓,皇族杨氏根基在岚川,虽非“高门六族”之顶级,亦在门阀之列。只是父王与王叔这一支,是以赫赫军功立身的宗室旁支。这层背景,正是崔明远之流敢蔑称他们为“粗鄙武夫”的根源。那么,昭宁暗自思忖,自己身为镇北王唯一的嫡女,在这森严的宗室谱系与门第观念中,究竟居于何等位置?
尚未理清头绪,柳司饰的目光已如冷电般扫来,落在明显走神的昭宁身上:“方才所述‘郡主宴服钗环规制’,长宁公主殿下可还记得?”
昭宁一怔,脱口道:“宴服规制?不是刚在讲常服镶边么?”
柳司饰面色一沉:“殿下既心不在此,便请移步书室,将《内则》中‘妇人容仪’一节抄录三遍,以正心念。”
昭宁默然起身,走向书室。身后传来柳司饰严厉的呵斥,对象已换作旁人:“瑞雪郡主!你髻上那支金镶玉点翠步摇,乃嫡出长郡主方能佩戴之物!此乃逾制,还不速速取下!”昭宁眼角余光瞥见那位瑞雪郡主已霎时满面通红,窘迫不堪地慌忙将步摇拔下,换了一支素银嵌珠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