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刚步出弘文馆的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已垂手立在阶下，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那太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太后懿旨，召长宁公主永安宫觐见。请公主随奴婢移步。”

没有多余的解释，亦无寒暄。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话音沉沉压下。菱儿面色一紧，下意识想跟上，却被那太监身后的小黄门不着痕迹地伸手一拦。

“公主觐见，侍女人等廊外候旨。”声音平板，毫无转圜余地。

昭宁回头，目光与菱儿担忧的眼神一碰，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抬步跟上了那引路的深青色背影。

宫道漫长，步辇轻微摇晃，却丝毫抚不平她绷紧的神经。

再次踏入永安宫的范围，昨日的寿宴喧嚣恍如隔世。朱红宫墙在早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沉沉的冷意，檐角悬着的鎏金铜铃在穿堂风中偶尔碰撞，发出几声孤寂清响，更衬得四周死寂。廊下持戟的侍卫身披玄甲，如冰冷的铁铸雕像般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主殿的朱漆大门半掩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甫一靠近，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陈旧气息便扑面而来，是上好的檀香混着不知积压了多少年的熏香，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间，带着陈腐的甜腻与压抑。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片昏暝。

“长宁公主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昭宁依着引路太监的示意，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冰凉的金砖透过薄薄的宫鞋底传来寒意。她依着昨日临时抱佛脚学来的规矩，敛衽，屈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动作规范，无可挑剔，但每一个关节都透着被强行约束的生硬，流畅中缺乏世家贵女浸润多年的柔婉风致。

“臣女昭宁，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圣安。”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踞凤座上的身影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髻上凤钗垂落的珠络在阴影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太后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意味。良久，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起来罢。”

旁边侍立的宫女立刻上前半步，作势欲扶。昭宁却已腰身一挺，自己稳稳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凤座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日去弘文馆了？”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是。女官教习了《女诫》第一篇。”昭宁垂首应答。

“嗯。”太后指尖轻轻拂过凤座光滑的扶手，“皇帝昨日与哀家说了，你久居边陲，生母早逝，疏于闺阁教养，情有可原。然既已入京，身沐天恩，位列公主，便不可再率性而为，需得识大体、懂进退，方不负皇家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一位年约四十许、面容刻板严肃的嬷嬷，“周嬷嬷。”

“奴婢在。”那嬷嬷立刻躬身应道，声音平板无波。

“长宁身边缺个妥帖的教引嬷嬷。你便替哀家过去，好生看顾教导。务必要让公主明白，这宫里的规矩，容不得半点轻忽僭越。也让她……学学敬畏二字。”最后几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了下来。

“奴婢谨遵懿旨。”周嬷嬷再次躬身，眼角余光扫过昭宁，冰冷如霜。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昭宁尚未从永安宫压抑的氛围中喘口气，又被引至皇后所居的立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