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好狠毒!”燕王杨玄烈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震得笔架轻颤,他浓眉紧锁,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日后这京城,可就成了她的金丝笼!小宁儿再想纵马回北疆,难如登天!”
杨玄朔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烛光在他深刻的眉眼间投下疲惫的阴影。他抬手,指节无意识地揉着额角,声音凝重:“岂止是离京之难?皇上此举,意在收拢皇权,与世家门阀的角力,正是方兴未艾之时。昭宁此番晋封,无异于被推至明处,成了众矢之的……”
他话音微顿,这几日新帝种种乾纲独断、急功近利之举,以及那双深眸中偶尔掠过的阴鸷与猜忌,已在他心中烙下印记。此等帝王心术,绝非易与之主。然此等诛心之语,无论是对眼前尚显懵懂的幼女,还是对性情如火、口无遮拦的胞弟,都只能深埋心底,无法宣之于口。
直到此刻,父亲那句沉甸甸的“京城水深”,才化作冰冷的激流,浇灭了昭宁心中残留的亢奋。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看似快意的举动,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牵一发,而周身皆痛。一股迟来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至于陛下旨意,令你去学那《女诫》……”
杨玄朔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沉重的审视。那身未换的劲装,颈侧那道新鲜的、由宇文承煜刀气留下的血痕,那被她自己剑气割裂、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绡纱裙摆,以及灯下若隐若现的小臂旧疤。这一切,都像一个醒目的烙印,宣告着她与这锦绣宫廷的格格不入,也坐实了太后口中“粗鄙”、“失仪”的罪名。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与无奈,声音更沉了几分:“你自幼随我在军营,习的是骑射弓马,读的是兵书战策,宫闱中那些晨昏定省、行止坐卧的繁文缛节,我不懂,亦未曾教你。此番授人以柄,只能……”他语声艰涩,“只能委屈你,硬着头皮去学了。”
“放他娘的……” 燕王怒火中烧,几乎要拍案而起,却在杨玄朔陡然射来的凌厉目光下硬生生刹住,只从齿缝里挤出压抑的低吼,“那老虔婆!心眼比淬了毒的针尖还细!摆明了是想用《女诫》缚住丫头的手脚!无非是忌惮咱们在北疆兵强马壮,想拿个孩子当幌子来捏软柿子!可她忘了,咱家小宁儿是在黄沙里滚过、刀口上舔过血的!真要把丫头逼急了——”
“杨玄烈!”杨玄朔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截断了胞弟即将出口的雷霆之怒。书房内骤然死寂,只闻烛芯噼啪轻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转向昭宁,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总之,自明日起,昭宁,你务必谨记,‘忍’字当头。将这三月之期,一日一日,给我忍过去。宫门之内,侍卫不得擅入,你所能倚靠的,唯有自己。万事……务必慎之又慎!”
***
卯时三刻,晨光刺破宫墙的阴影。昭宁身着月白色襦裙,外披淡青色暗纹披帛,发间仅一支素银缠枝簪挽起利落发髻。青鸾捧着描金漆盒跟在身后,盒中是王府按尚宫局规制备好的文房四宝。不必着正装,昭宁还自在些,至少行走不成问题。
“长宁公主留步。”宫门处神武卫甲士抬手拦住去路,玄甲螭纹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宫内不得携带兵刃利器,若有,请公主交出,神武卫代为保管。”
“未携寸铁。”晨起更衣时,她那些佩剑、匕首便都留在了梨雪院的桌案上。她指尖抚过玉佩,昨夜被割破的金链已换了一条藏青色的棉线络子,透出几分利落。
不多时,一名身着绿袍的内监疾步而来,尖细嗓音划破寂静:“公主殿下请随杂家来。”昭宁踩着青砖上的苔痕前行,余光瞥见神武卫阵列如铁铸般肃立,长枪尖挑着未散的夜露。
穿过九曲回廊,忽有清朗之声穿透晨雾。“太公曰:‘凡帅师将众,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
昭宁脚步微顿,这是《六韬》!在登州时,她曾在父王指导下研读此书,此刻那些排兵布阵的字句突然在耳畔鲜活起来。她不自觉攥紧袖口,却被内监一声“公主请”唤回思绪。
女子学馆位于弘文馆东侧一隅,白墙黛瓦间种着几株桂树。踏入门槛时,昭宁略感意外,屋内除了一名青衫女子,竟空无一人。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鬓边斜插一支竹节簪,手中握着一卷《女诫》,见她进来,起身敛衽肃拜:“长宁公主安好,妾身沈清嘉,忝为弘文馆女官,奉陛下旨意教□□课业。”
沈清嘉声音温润如玉,举止却透着一股书卷气。她引昭宁在雕花梨木案前落座,尚宫局送来的文房四宝已整齐摆好:“陛下命公主专习《女诫》三月,望公主能有所得。”
沈清嘉展开书卷,指尖划过“敬慎第三”的标题,“此书虽无兵法谋略,却也藏着立身处世之道。”
隔壁再次传来《六韬》的诵读声:“故将有三礼: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昭宁握笔的手微微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朵乌云。
沈清嘉似有所觉,微微一笑:“公主可是觉得《女诫》无趣?”不等回答,她又道,“当年班昭作此书,也是盼女子能以柔克刚,在方寸之间谋得天地。这与将军用兵,倒也有异曲同工之理。”
昭宁挑眉,指尖 “这招好狠毒!”燕王杨玄烈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震得笔架轻颤,他浓眉紧锁,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日后这京城,可就成了她的金丝笼!小宁儿再想纵马回北疆,难如登天!”
杨玄朔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烛光在他深刻的眉眼间投下疲惫的阴影。他抬手,指节无意识地揉着额角,声音凝重:“岂止是离京之难?皇上此举,意在收拢皇权,与世家门阀的角力,正是方兴未艾之时。昭宁此番晋封,无异于被推至明处,成了众矢之的……”
他话音微顿,这几日新帝种种乾纲独断、急功近利之举,以及那双深眸中偶尔掠过的阴鸷与猜忌,已在他心中烙下印记。此等帝王心术,绝非易与之主。然此等诛心之语,无论是对眼前尚显懵懂的幼女,还是对性情如火、口无遮拦的胞弟,都只能深埋心底,无法宣之于口。
直到此刻,父亲那句沉甸甸的“京城水深”,才化作冰冷的激流,浇灭了昭宁心中残留的亢奋。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看似快意的举动,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牵一发,而周身皆痛。一股迟来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至于陛下旨意,令你去学那《女诫》……”
杨玄朔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沉重的审视。那身未换的劲装,颈侧那道新鲜的、由宇文承煜刀气留下的血痕,那被她自己剑气割裂、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绡纱裙摆,以及灯下若隐若现的小臂旧疤。这一切,都像一个醒目的烙印,宣告着她与这锦绣宫廷的格格不入,也坐实了太后口中“粗鄙”、“失仪”的罪名。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与无奈,声音更沉了几分:“你自幼随我在军营,习的是骑射弓马,读的是兵书战策,宫闱中那些晨昏定省、行止坐卧的繁文缛节,我不懂,亦未曾教你。此番授人以柄,只能……”他语声艰涩,“只能委屈你,硬着头皮去学了。”
“放他娘的……”燕王怒火中烧,几乎要拍案而起,却在杨玄朔陡然射来的凌厉目光下硬生生刹住,只从齿缝里挤出压抑的低吼,“那老虔婆!心眼比淬了毒的针尖还细!摆明了是想用《女诫》缚住丫头的手脚!无非是忌惮咱们在北疆兵强马壮,想拿个孩子当幌子来捏软柿子!可她忘了,咱家小宁儿是在黄沙里滚过、刀口上舔过血的!真要把丫头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