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问完了?”他睨着文吏墨迹未干的供状,“本王倒还有一问请教。”
他踱至宇文承煜身侧,指尖敲在“专营权”三字上,力道千斤:“昭宁适才所言,胡记摊位存续二十载,本王倒有些不解,崔家为何在这日强夺傀儡童——”
他话音可算平和,话里未竟之意,却让宇文承煜脊背瞬间寒毛倒竖。一月后便是太后寿诞,而血碑拓片正躺在苏崇案头!若深究此节……他眼前蓦地闪过太极殿丹陛上洗不尽的血痕。
***
一月后,新帝下旨为太后贺寿。因景和帝新丧,庆典从简,只邀宗室近支与后宫。旨意递到镇北王府,杨玄朔着人为昭宁备下繁复宫装。
初九这日,昭宁被裹进一袭赤金织锦襦裙中。裙裾曳地,外罩月白蝉翼纱衣,袖口与襟缘缀着深海鲛珠,行走间泠泠作响。九凤衔珠钗压在高挽的凌云髻上,垂落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颤。腰间茜色缎带紧束,华贵典雅,却也如枷锁般沉重。
昭宁眉心紧蹙,扶着父亲的手臂,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裙裾绊脚,金钗沉重,从前厅到府门短短距离,竟踉跄了数次。最终杨玄朔无奈地将女儿横抱出府门上了马车。耳畔听得身后侍卫的几声捂嘴偷笑,昭宁搂着父亲脖颈,回头狠瞪了惊鸿一眼。
“这不公平!”车厢内,昭宁小声抱怨,指尖烦躁地拨弄着腰间的“宁”字玉佩,“父王的朝服好歹能迈步,女儿这身,简直是刑具!”
杨玄朔捏着眉心,眼底带了一丝罕见的窘迫:“是为父疏忽了……未曾留意宫装竟如此不便。待会儿入宫后务必缓行,太后面前若失仪,非同小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宫内复杂,与门阀千丝万缕,莫授人以柄。”
昭宁首次踏入禁宫。朱红宫门巍峨,盘龙柱直插云霄,仰头难窥飞檐尽头。青石御道在暮色中延伸,两侧高墙森严,鎏金螭纹在渐暗的天光下明灭不定。穿过三重影壁,太极殿的雄姿豁然撞入眼帘。汉白玉阶层层叠叠,千狮石栏形态各异,青铜仙鹤衔珠欲飞,夜明珠已次第亮起柔光。
鎏金香炉吐出龙涎香的细烟,却压不住昭宁脊背渗出的薄汗。鲛人泪珠链随步伐叮咚,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这身华服比登州三十斤重甲更难驯服。行至汉白玉阶前,织锦裙裾竟猛地缠住靴尖!
“当心。”杨玄朔铁钳般的手掌托住她肘弯,低声如递军令,“忍字当先。”
九曲回廊,流觞曲水,寿宴正殿总算到了眼前。殿内明黄帷幕低垂,太后凤驾未至。
钟鼓三响,礼乐骤扬。昭宁随众转身,只见蟠龙烛台倏然亮起,将长廊映如白昼。新帝杨永隆玄色冕旒率先踏入,十二旒玉珠轻晃,腰间白玉大珩撞击出清越玉鸣;太后凤辇紧随,九翚四凤冠垂落的东珠帘幕后,一点丹砂朱砂痣若隐若现。
“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山呼震耳。昭宁随父王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凉青砖。衣料窸窣,环佩轻撞,她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待钟鼓再歇,众人起身,藩王皇子们动作行云流水,唯有她因边关养成的利落,在这片刻意营造的雍容中,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突兀。
太后抬手示众人平身。例行祝寿罢,帝后离殿暂歇,凤仪殿内紧绷的气氛方松缓些许。昭宁后背已是汗湿一片,她这礼仪全是临阵磨枪学来的,全靠硬撑。好在接下来便可入席,那便只需谨记父王叮嘱:浅尝辄止,做个样子,即可。
宴设御花园,暖阁生春,丝竹悠扬。宫女托着鎏金盘穿梭如蝶,珍馐美馔的香气与西域葡萄酒的醇厚交织氤氲。公主贵女们依次献艺,琴音淙淙,舞姿曼妙,博得太后频频颔首,席间一片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的和乐景象。
昭宁端坐席间,却如坐针毡。周遭或鄙夷、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如同芒刺扎在背上,无声地提醒着她东市风波余烬未熄。她挺直了被华服束缚的脊背,目光沉静地迎向那些视线,毫不避让。
甫一抬眼,又撞上随侍在新帝身侧的宇文承煜。他一身玄甲,按刀侍立,身影挺拔如孤峰寒松,面容冷峻,仿佛隔绝了周遭的暖意与喧嚣。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撞,霎时如金石交击,激起一片无形的火花,随即又各自冷然移开。
礼乐转为明快。昭宁垂眸,盯着羊脂玉盏中琥珀色的酒液,烛光在盏中摇曳不定,晃得她有些眼晕。这满园的富贵风流,远不如登州的惊涛骇浪来得真实痛快。那些随父王出海平寇的日子,咸涩海风卷着浪花拍上战船,甲胄在烈日下烫得灼人,战刀劈开浪头时溅起的水珠,可比这琉璃盏中的酒液清亮多了。
忽闻上首传来太后温婉却带着威仪的声音:“若哀家不曾记错,昭宁郡主,今年是头一遭赴这宫宴吧?”她目光转向昭宁,带着审视,“昭宁郡主多年在边关,想必不易,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昭宁心头一紧,依着父亲递来的眼色起身。脚步稍急,那繁复沉重的裙裾便不听话地绊住了靴尖,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幸而她反应极快,下盘发力稳住,却仍引来席间几声细微的嗤笑。她压下心头火气,深吸一口气,行至御座前,依着嬷嬷临时教授的礼仪深深拜下:“臣女昭宁,恭祝太后圣寿无疆,福泽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