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刚至辰时，宇文承煜便踏进了镇北王府。

他玄甲未卸，墨氅沾着晨露寒气，腰间佩刀与甲叶相击的轻响在肃静前厅格外清晰。他身后跟着两名文吏，垂首捧牍，姿态恭谨如捧滚烫烙铁。

“末将奉旨查问东市冲突案，”宇文承煜抱拳，神态恭谨，语气平稳无波，“需向郡主求证细节，望王爷行个方便。”

杨玄朔一身亲王蟒袍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刮过宇文承煜眼尾旧疤。“陛下既委重任于将军，本王自当避嫌。”

他抬手唤来侍卫，“引将军至听松阁——那是郡主幼时习字处，清净。”

听松阁。一扇“寒江独钓图”屏风隔开内外。

昭宁踏入书房时，宇文承煜正提壶注茶。沸水冲入三只白瓷盏，雾气蒸腾，倒仿佛是硝烟初散。他将首盏推向昭宁案前，次盏自留，末盏空置。

“末将问话，望郡主据实相告。”宇文承煜展开卷宗，避开她淬火般的眸光，“冲突之始，是崔明远先辱郡主，或是郡主见其纵奴行凶而出手？”

昭宁冷笑，眼风掠过屏风后那道山岳剪影，语速快如连珠箭镞，将崔家如何强夺“傀儡茶童”专营权、如何遣恶仆砸摊的经过劈开。屏风后传来杯盖轻合的一声脆响——是赞许。

“郡主既已制服恶仆，”宇文承煜笔尖悬在“后续冲突”四字上，“为何再对崔明远动手？”他刻意略过污言，目光却如钩死死锁在昭宁面上。

书房霎时死寂。文吏笔锋滞涩的摩擦声里，昭宁指节捏得青白。屏风后陡然漫出一阵杀意，冻得文吏腕骨抑制不住地发颤。

“狗彘不如的东西！”昭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狂跳，“辱我作妾？辱承光为娈童？辱我父王王叔是粗鄙野人？”她眸光更冷，凝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直视宇文承煜的目光，字字剜心，“本郡主只恨当日下手太轻！若非王命在上，本郡主早便去拆了他崔氏祠堂！！”

宇文承煜袖中拳骨猝然攥紧。他亲自验过崔明远伤势，鼻骨粉碎，齿落七颗，左肩胛骨裂，右腿断折——皆出自这双纤纤素手。她指掌击下时带起的破空声，分明是北疆沙场上才有的凛冽杀意。

他强压心悸，将昭宁面前茶盏向前推进三寸：“郡主息怒。末将还需佐证。当时可有人亲闻崔明远秽语？”

“宇文将军疑我构陷自污么？”昭宁嗤笑扬颌，如孤鹰睥睨，“燕王次子承光、侍卫惊鸿四人、摊主胡老匠、波斯商，皆是人证！要传唤么？本郡主可即刻唤来！”

“不必。”宇文承煜连忙斩断话头。他岂敢让燕王次子当众复述“娈童”之辱？传闻燕王性如烈火，次子虽非世子，却也是宗室血脉，当众提及此等污秽，便是打燕王的脸，他也不想引火烧身。他话锋急转：“郡主击打何处？用何器物？侍卫可曾助力？”

昭宁昂首，答得利落如军报：“拳面，膝骨，足尖。未使兵刃。侍卫未动一指。”——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是指尖轻叩，似战鼓初擂。

宇文承煜将卷宗合起，东市一案其实简单，前因后果明显，只是斗殴双方身份太过敏感，才会引发如许风波。只是……

终问如鲠在喉。宇文承煜凝视盏中沉浮的茶梗，新帝“勿为私情所囿”的警告碾过耳际，他喉头艰难滚动，“坊传郡主因……恋慕末将而妒伤崔明远，可有此因果？”

死寂。

昭宁忽地低笑出声，指尖掠过腰间羊脂玉。那玉光温润，映得她眸色森寒如雪：“恋慕你？”

她慢条斯理起身，眸光如淬雪刀锋，剖开宇文承煜的玄甲，“登州长宁大营里，能百步穿杨的将军有三位，十荡十决的悍将有五人——”她双手撑案，倏然逼近，吐息如兰，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如刀，狠狠刺了过去，“他崔家当宝的姻缘，在我镇北军眼里，不如一张硬弓值得稀罕！”

“哐当！”宇文承煜袖中拳砸上案几，茶盏惊跳。屏风后却传来一声沉喝：“说得好！”

杨玄朔拂屏而出，蟒袍带风卷散满室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