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新帝登基大典的香烛气息尚未散尽，却已隐隐被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侵染。三品以上官员的班列空了大半，如同被猛兽利齿撕开的缺口，无声诉说着昨日的血雨腥风。

杨玄朔立于武官班首，一身亲王蟒袍下是未卸的玄甲，腰间那柄曾象征“剑履上殿”殊荣的佩剑已不见踪影，唯余九环蹀躞带空悬，提醒着新朝的规矩。

“臣崔璞，泣血弹劾！”礼部侍郎崔璞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尖利却难掩颤抖，他是陵川崔氏在朝堂上仅存的朝堂棋子。“镇北王杨玄朔纵女行凶！昭宁郡主于东市光天化日之下，悍然殴打我崔氏嫡子崔明远，致其重伤濒死！此等暴行，视国法如无物，辱士族之尊严！求陛下明正典刑，严惩凶徒，以儆效尤！”他身后，再无一人附议，空旷的大殿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孤绝。

新帝杨永隆高踞龙椅之上，指尖缓缓抚过扶手冰冷的螭首雕纹，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同盘旋的鹰隼，最终落在杨玄朔身上，声音平淡无波：“镇北王，崔侍郎所言，可有其事？”

杨玄朔踏前一步，战靴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一声“咚”，震得崔璞下意识又退了半步。他身姿挺拔如山岳，声音沉稳：

“回禀陛下，崔侍郎所言，倒也不虚。”

此言一出，殿内微有骚动。崔璞眼中刚掠过一丝得色，却听杨玄朔话锋陡转，寒意凛冽：

“不过，臣也正欲弹劾陵川崔氏！”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几位重臣，尤其在太师苏崇、丞相顾恪脸上微微一顿。那两份浸透血泪的拓片，早已悄然送入他们府中。

“臣弹劾陵川崔氏三罪！”

“其一，盐铁专营，荼毒百姓！永熙十四年冬，‘瑞丰号’于邗沟水域，为垄断淮盐，悍然凿沉扬州盐商货船，十二名无辜商贾，尸身被盐包裹挟沉江！此乃人证物证俱全之血案！”

“其二，奴役壮丁，草菅人命！假借‘文贤馆’之名，强征民夫，累月劳作，三月之内累死、病亡者四十七人！崔氏竟以‘逃奴’之名报官销案，其心可诛！”

“其三，堵塞言路，残害忠良！以‘谤议门阀’之罪，将直言学子周淮活活砌入石碑，制成‘镇馆碑’！此等骇人听闻、灭绝人性之举，实乃我大胤开国以来未有之惨剧！”

杨玄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直刺崔璞：

“崔侍郎！你身为礼部堂官，口口声声‘礼义廉耻’，‘教化天下’！你崔氏便是这般‘教化’，用活人骨刻碑，以忠良血填字的吗？！这便是你陵川崔氏的‘礼’吗？！”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崔璞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强撑着嘶喊：“污蔑！此乃污蔑！镇北王，你……你血口喷人！证据何在？！”

“证据？”杨玄朔冷笑一声，向御座拱手，“臣已命人将相关人证、物证、口供、以及那方‘血字碑’的拓片，悉数移送大理寺！请陛下明察！”

新帝杨永隆的目光在杨玄朔和瘫软的崔璞之间逡巡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初登大宝，竟不知我大胤治下，竟有如此触目惊心之恶行！陵川崔氏，专横跋扈，目无国法，辜负先帝，更辜负天下万民！”

“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务必将崔氏三案，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他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崔璞身上：“崔氏所为，已辱没朝廷对其盐铁专营之信任。即日起，盐铁专营之权，收归户部统辖！待三司查明崔氏罪责，再行论处！”

旨意一下，满殿死寂。崔璞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声息。苏崇、顾恪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面上古井无波，仿佛早已知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