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正欲宣布退朝,御史台班列中,一人忽地出列,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陛下!崔氏之罪,自有国法严惩!然,昭宁郡主当街施暴,重伤士族子弟,亦是铁证如山,触犯《永熙律》!此案关乎朝廷法度、贵胄体统,岂能因崔氏有罪而置若罔闻?臣请陛下,将此案与崔氏之案并察,以彰国法之公!”
杨玄朔浓眉微蹙,循声望去。出列者乃新晋御史张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人寒门出身,素以刚直闻名,与崔氏确无瓜葛。倒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
杨永隆的目光在张崚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杨玄朔,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隐去。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张御史所言,法理无差。然,昭宁郡主一案,事涉宗室贵胄,情由复杂,朕……自有考量。”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此案,朕会另遣专人详查,务求公允。诸卿,不必再议。退朝。”
***
金钟鸣响,百官如潮水般退去。杨玄朔正欲随众离开,却听御座上传来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他听清:
“皇叔留步。朕新得些武夷岩茶,皇叔戎马倥偬,想必少有闲暇品鉴,随朕来尝尝。”
御书房内,龙涎香萦绕不散,丝丝缕缕的冷香为室内更添了几分寒意。内侍无声地奉上两盏茶,碧绿茶汤在白瓷盏中氤氲着热气。新帝杨永隆并未立刻去碰茶盏,他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扶手,脸上带着一丝看似轻松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
“崔氏此番,再无翻身之望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悦,“这几日,辛苦皇叔为朕奔走筹谋,剪除这些盘根错节的枝蔓。”
杨玄朔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却并未饮,只稳稳托在掌心。“臣分内之事。然崔氏虽倒,门阀根基犹在,洛阳孟氏、雍州苏氏等皆非善与之辈,臣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目光沉稳,直视新帝。
杨永隆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啜饮,眼神透过袅袅热气看向杨玄朔:“皇叔以为,值此崔氏倾颓之际,朕若顺势对其他几家也稍作‘敲打’,以儆效尤,是否可行?”
杨玄朔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身侧的金丝楠木小几上,杯底与金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响。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操之过急,恐非上策。先帝仁厚,驭下以宽。陛下初登大宝,若立行雷霆手段,恐令各家门阀子弟人人自危,抱团取暖,反生不测之变。臣本意,乃徐徐图之,分化瓦解。此番对付崔氏,已是借势而为,行非常之法。”他微微一顿,补充道,“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杨永隆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停,眼中那丝被强行压下的锐利锋芒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笑容掩盖:“皇叔老成谋国,思虑周全。是朕心急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的宇文承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了,皇叔。朕这几日听些市井闲言,倒是有趣得很。说……昭宁妹妹之所以在东市对崔明远痛下狠手,皆因……痴慕宇文将军,故而争风吃醋?”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探究的兴味,“若果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桩……少年风流韵事?”
杨玄朔搭在紫檀扶手边缘的指节,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骤然收紧,青筋微现,面上却朗声一笑,浑不在意:“陛下说笑了。坊间愚夫愚妇,惯会捕风捉影,编排些无稽之谈以博眼球,岂可当真?若论风流佳话,”他目光也转向宇文承煜,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宇文将军与陵川崔氏嫡女的良缘,才是名门正娶,门当户对,堪称佳话典范。”
侍立在侧的宇文承煜,听到“市井闲言”时,心头骤然一紧,呼吸都屏住了半分。尤其是杨玄朔那平淡话语中的分量,让他感觉有如实质的目光刺在身上。他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冰冷的玄甲雕塑,唯有掩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因用力紧握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杨玄朔仿佛没看到宇文承煜的细微变化,收回目光,对着新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责:“唉,说来惭愧。小女自幼随臣在边关长大,疏于闺阁教养,性情确有些……鲁莽冲动。此番在京中惹下祸端,惊扰圣听,皆是臣这个做父亲的教女无方,难辞其咎。臣请陛下责罚,愿自罚俸三年,以儆效尤,亦稍安人心。”
杨永隆脸上的笑容依旧宽和,摆了摆手:“皇叔言重了。昭宁之事,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岂能轻言责罚?”他目光转向宇文承煜,语气变得正式而带着帝王的威压:“宇文统领。”
“臣在!”宇文承煜立刻躬身抱拳。
“昭宁郡主与崔家嫡子当街冲突一案,牵涉宗室与门阀,情由复杂,影响甚大。且事涉崔氏私兵、戍卫调度,兹事体大。你为朕之肱骨,朕命你代朕详查此案。务必……”杨永隆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宇文承煜低垂的头颅和杨玄朔平静的脸上扫过,“秉公持正,彻查清楚,据实奏报。勿枉勿纵,更勿为私情所囿。你可明白?”
宇文承煜心头一凛,新帝最后那句“勿为私情所囿”仿佛重锤敲在心上。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臣,谨遵圣谕!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据实以奏,绝不敢有丝毫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