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昭宁是被九九八十一声丧钟生生震醒的。
钟声浑厚、沉重,如同巨锤一下下砸在宸京的晨雾里,砸得人心头发慌。她猛地坐起,推开居室轩窗。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整座京城却已被素白吞噬——朱门悬麻,檐角垂幡,就连院中那棵大榆树和几株盛放的梨树,枝头都被匆匆系上了刺目的白绫。风过处,洁白的梨瓣混着纸钱灰,簌簌落下。
“郡主!”菱儿捧着素服进来,眼圈通红,“皇帝……驾崩了!”
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棂。景和帝薨了这事她早在登州便已知晓,只是没想到拖到今日才昭告天下。父王昨日将她申斥一番后,便去了书房,听闻忙到半夜。今晨又是天不亮便进了宫。只留下禁令,命她禁足府中。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白,便是答案了。
王府大门紧闭,侍卫林立,气氛肃杀如临大敌。昭宁只能从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浪中捕捉碎片:
“听说了吗?是先帝爷……被门阀毒害的!”
“放屁!分明是旧疾复发……”
“嘘!小声些!满街都是羽林军的玄甲兵,五城兵马司也在抓人,别撞枪口上!”
“快看!朱雀大街戒严了!好多囚车往天牢方向去!”
“高家……贺若家……还有蜀王府……听说都……”
议论声被整齐沉重的甲胄行进声碾碎。昭宁攀上院内的那棵大榆树,透过枝桠缝隙,望见一队队玄甲森然的羽林军,押解着身着华服却披头散发的囚徒,沉默地穿过被白幡淹没的长街。
她盯着那些披头散发的华服身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黑马裹挟着晨雾掠过街角,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玄甲下若隐若现的玄螭银纹。
那骑黑马并未停留,只在长街尽头稍纵即逝。可昭宁还是看清了马上人的侧脸:冷硬如刀的下颌线,眼尾那道斜飞入鬓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铁青的冷意。是宇文承煜。他的身姿仍如记忆中那般挺拔如枪,只是墨氅下摆沾着暗红污渍,不知是晨露还是未干的血迹。
马蹄声碾碎满地白幡,待昭宁再探头时,那抹墨色已消失在宫墙转角,只余下长街上羽林军甲胄相撞的回响,混着囚徒压抑的啜泣,在冷风中荡出令人心悸的空响。
第二日,是登基大典。虽禁足府中,那庄严又压抑的皇家威仪仍穿透高墙。
寅时刚过,昭宁便听得远处传来悠扬宏大的韶乐,丝竹管弦之音混着浑厚的钟鼓,排山倒海般涌来。王府的仆役们皆屏息静气,垂手侍立,连惊鸿等侍卫都面朝皇宫方向,神色肃穆。
昭宁在自己的院中练枪,枪尖划破空气的厉啸,也无法完全隔绝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礼乐声。她想象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新帝身着十二章衮服,一步步踏上染血的玉阶,接受百官朝贺。
下午,那喧嚣的礼乐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申时,燕王杨玄烈突然风风火火闯进梨雪居来。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沾着尘土和几点暗褐色的可疑污渍,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院中一地清冷。
“小宁儿!”他嗓门依旧洪亮,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狠厉,“禁足闷坏了吧?老子刚从宫里出来,给你带了点新鲜出炉的‘热闹’听听!”
他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也不管昭宁愿不愿意听,自顾自说开了:“嘿!咱们这位新陛下,好大的手笔!登基头一天,就借着‘清查先帝被害逆党’的名头,把高僳、裴景行那几个老家伙,连同蜀王杨滕那废物点心,一股脑儿全给‘咔嚓’了!人头滚滚啊!奉天殿前的丹陛,洗了三遍还有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