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灌了口凉茶，咂咂嘴，“废太子杨承宗？哈，一杯鸩酒，便宜他了！崔家那老狐狸的脸，当场就绿了！”

杨玄烈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书。昭宁却听得后背发凉。她想起昨日那些囚车，想起宇文承煜冰冷的侧脸。父王昨夜归来时，蟒袍下摆似乎也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新帝的龙椅，当真是用血洗出来的。

第三日，先帝的丧仪与新帝的登基余波尚在，一股污浊的暗流已开始在京城的街巷间汹涌蔓延。

昭宁的禁足仍未解除，但惊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能弄来些市井消息。

“郡主，”惊鸿趁着送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愤懑，“外面……传得太难听了！”

“说……您在东市行凶，是仗着镇北王府势大，无法无天，生性暴虐，视人命如草芥……”

“还有更龌龊的！”惊鸿气得脸都红了，“说……说您是因为痴恋神武卫统领宇文承煜，才因妒生恨，故意当街殴打与宇文将军有婚约的崔家的三公子！说您……说您行为不端，悍妒成性……”

昭宁正拿着小银剪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闻言，“咔嚓”一声，竟将一根翠绿的好叶齐根剪断。她面无表情，指尖却微微发白。

午后，惊鸿悄悄引她登上王府内一处靠近西侧街市的阁楼。推开一条窗缝，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只见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汉，一边画着糖龙，一边对围着的小孩煞有介事地说：“……那昭宁郡主啊，啧啧，在登州海边野惯了，跟男人一样舞刀弄枪，脾气爆得很！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顿拳脚！崔家三公子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得啊……啧啧，听说都破了相！可怜呐！”

不远处一个茶棚里，几个闲汉唾沫横飞：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郡主是看上宇文大将军了！崔三公子是崔家嫡子，宇文将军未来的小舅子！郡主这是争风吃醋，下死手呢！”

“真的假的？那也太……”

“千真万确！不然无缘无故打人作甚？还不是因为人家崔家小姐是正经名门闺秀，她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嫉妒呗！”

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阳光下肆意游走。昭宁猛地关上窗，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声浪。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被毒虫缠上、甩不脱的黏腻恶心感。崔家……反击开始了。而且如此下作！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昭宁再次推开窗缝，只见一队身着崔府仆役服色的人，簇拥着几个身穿御史台青袍的官员，正气势汹汹地朝着镇北王府大门而来！领头一个老者，白须飘飘，满脸悲愤，手中似乎还高举着一份状纸！

“来了！”昭宁心中冷笑。崔家的刀，终于明晃晃地砍过来了。

几乎同时，王府东侧角门处，守拙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闪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细长皮筒，迅速消失在一条小巷尽头。他的方向，似乎是通往洛阳孟氏在京府邸的路径。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和梨花瓣，打着旋儿飞向阴沉下来的天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