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碾过宽阔古老的朱雀桥时,昭宁挑开车帘。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帝都气象扑面而来!
朝曦门巍然矗立,三丈余高的朱漆门洞在暮色中豁然洞开,宛如巨兽之口。门楣之上,碗口大小的九路铜钉在残留的夕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门洞上方,一方巨大的鎏金匾额高悬,“天下归心”四个先帝御笔亲题的大字,笔锋遒劲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城门外,等待入城的商队、车马、行人排成了蜿蜒长龙。负责查验的金甲侍卫腰悬玄铁令牌,在灯火映照下,金吾卫的字样若隐若现。
车驾缓缓驶入瓮城,两侧高耸箭楼上探出的黑色弩机,在昏暗光线下森然如蛰伏的猛兽獠牙。青砖城墙缝隙间残留的斑驳箭痕与刀劈斧凿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前朝血火纷飞的岁月。
待穿过内城门,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足以并行十驾马车的青石御道,道旁合抱粗的古槐树冠相接,在渐浓的夜色与初上的灯火中织成一片深邃的碧色穹顶。沿街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各色招幌在晚风中摇曳,灯火通明,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
昭宁只觉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新奇。身后,杨玄朔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府安顿。明日让菱儿他们陪你去东西两市逛逛,那才是京华烟云最盛之处。”
昭宁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她早已听闻:东市号称“金市”,汇聚四方奇珍,绫罗绸缎、金玉器玩自不必说,更有波斯流转的七彩琉璃盏、大食远来的龙涎异香,各国商贾云集,连幌子上都绣着神秘的异域纹样;而西市则唤作“柳市”或“鬼市”,白日里是骡马嘶鸣、皮货山积的喧腾之地,入夜后则化作不夜之城,酒肆勾栏的靡靡笙歌不绝于耳,胡姬旋舞的琵琶声与波斯幻戏的铜锣声交织成一片,更有传闻说其地下暗藏无数黑坊,秘药、奇兵乃至消息情报皆可作价而沽……想到明日便能亲身踏入这传闻之地,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温润玉佩,雀跃不已。
杨玄朔看着女儿被灯火映亮的兴奋侧脸,眉宇间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暖意。“你幼时也在宸京住过五年呢,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那时我才多大?能记得什么呀。”昭宁头也不回,目光仍流连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市上。
父女俩正说着话,马车已驶近宫城西华门外。前方广场忽然传来一阵肃杀的甲胄摩擦声与低沉的呼喝,行人车马被远远隔开,气氛陡然凝重。昭宁耳尖,清晰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威严口令:“神武卫奉旨戒严!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她循声望去,只见广场中央,一队玄甲精锐如磐石般矗立。人数约百,个个身着玄色精铁鳞甲,外罩同色披风,手持丈二长枪,腰悬森寒利刃,静默如山,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却将偌大的广场都笼罩其中。
当先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通体如墨,唯四蹄踏雪。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精铁轻甲,肩披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如山岳磐石。那张脸倒是好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曜黑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下,线条冷硬的薄唇,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此刻,他鹰隼般的目光正锐利地扫视着所有试图靠近警戒区域的车马行人,仿佛在甄别潜在的威胁。
昭宁眉头微挑,此人身上有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气息,那是上过战场拼过命的人才有的印记。身后传来杨玄朔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思量:“神武卫……宇文承煜竟亲自坐镇西华门警戒?看来京中,已经是‘山雨欲来’。”
宇文承煜?昭宁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就是前年赵老将军信中提及的那位?在浑谷之战中以三千轻骑断敌粮道,反败为胜,还于乱军中救下赵老将军性命的中郎将?”她语速飞快,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嗯?”杨玄朔的思路被打断,他看了一眼女儿闪烁着探究光芒的眼睛,又望向那马背上气势迫人的年轻将领,“不错。是个将才,不过……”他未尽的话语尚在唇边,负责外围警戒的神武卫甲士已注意到了这辆正欲驶入警戒区域的马车,车上那面“狼首吞日纹”旗帜,车旁那些神情警惕、训练有素的护卫,都彰显着与别不同。一名军官迅速上前核查,当他看清车徽和护卫装束时,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向宇文承煜方向奔去。
端坐于乌骓马上的宇文承煜,目光瞬间锁定了那辆马车。他神色骤然一凛!
没有丝毫犹豫,宇文承煜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前,墨色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弧线,随即单膝触地,甲胄铿锵作响,声音低沉有力,穿透了广场的肃静:
“末将武卫大将军、神武卫统领宇文承煜,参见镇北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