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蹙起秀眉,似是不解又带着好奇:“南晟?不是前朝么?怎么还有私盐流到咱们地界?难不成……”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有人想借着前朝余孽生事?”
那年轻人闻言,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昭宁摩挲玉佩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他转向小二,语气依旧平淡:“小哥可知崔家近来大兴土木修的‘文贤馆’?我有个朋友在陵川,说是连他家祖传的藏书楼都被强征了,美其名曰‘充实文贤馆典籍’。你说,可笑不可笑?”
“咳,何止藏书楼!” 小二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往地上啐了口茶渣,一时忘了压低声音,旋即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道,“文贤馆打着给寒门子弟读书的幌子,实则天天抓壮丁!我表哥前日路过陵川西门,亲眼看见几十个小伙子被铁链子拴着,脖子上都戴着烙有‘崔’字的铁牌。那模样,跟北边贩来的奴隶没啥两样!”
杨玄朔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湿了桌沿。他眉峰紧蹙,怒意隐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就无人过问?!”
小二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骇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客官!您小声点!郡衙早被崔家买通了!上个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写了状纸想告到州府去,结果……”他再次凑近,声音几如蚊蚋,“听说……被活活做成了‘文贤馆’门前的一块镇馆碑,碑上还刻着‘谤议门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呢!”
说完,小二自己也觉得说得太过,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声音略大了些往回找补:“咳,我也就是道听途说,乡下人胡咧咧,客官们可千万别当真哈!” 随即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重新压低,“也就咱们文留镇,离那边近,又不归他们管,乡里乡亲的才敢私下嚼嚼舌头。真要到了陵川地界,可没人敢提半个字!”
恰在此时,那边有客人高声唤小二,他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桌旁几人神色各异地用着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桌旁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屋内愈发沉闷。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袖口一角,目光却灼灼地投向父亲,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带着几分天真的莽撞:“父……父亲,”她及时改口,“女儿方才听那小哥说得新奇,倒真想去陵川郡瞧瞧那‘文贤馆’是何等气派模样……”
“胡闹!”杨玄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杯中残茶泼溅出大半。他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低喝道,“莫要忘了正事!赶路要紧!”
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惊得一怔,随即微微扁了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委屈和更深沉的思虑。
对面一直静观的年轻人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令爱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陵川地界如今……确实非善地。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方才所言种种,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在这文留镇一隅,发几句无可奈何的牢骚罢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杨玄朔紧绷的下颌和昭宁低垂的头顶。
杨玄朔闻言,凌厉的视线再次落在这年轻人身上,在他那英挺而略带风霜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一股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仿佛在哪里见过这轮廓,却又如雾里看花,一时难以捕捉。他压下心头的异样,顺着对方的话,重重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小女顽劣,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平日疏于管教,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让公子见笑。”
“父……亲!”昭宁倏地抬起脸,似嗔似怒地唤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将女儿家被当众数落的不满演得恰到好处。
“女孩子家,离这些龌龊事远点才好……店家!结账!” 杨玄朔不再多言,站起身,袍袖带风。昭宁连忙跟着站起,亦步亦趋,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父女二人带着菱儿和侍卫匆匆离去,并未回头。也因此,未能看到身后桌旁,那落拓的青衫年轻人并未立刻起身。他依旧端坐,一手随意地支着下颌,指尖在微带胡茬的下巴上轻轻点着。深邃的目光穿透敞开的店门,牢牢锁定在渐行渐远的镇北王父女身上,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又似蕴藏着万千未解的谜题。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