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昭宁带着菱儿,随镇北王杨玄朔踏上了进京的路程。
此去京城,最快也要五日。杨玄朔端坐于马车内,慢条斯理地煮着热茶。昭宁嫌车厢气闷,骑了一匹青骢马。在王府门前,两队近卫整列完毕。杨玄朔掀开车帘,沉声道:“走吧。”
昭宁看了一眼王府的朱漆大门和青铜门钉,拨转马头,扬鞭清叱:“出发!”
身后,王府近卫一队紧随她左右,另一队则严密护卫着马车前后,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迤逦而行。
天过晌午,咸涩的海风已被裹挟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暖风取代。昭宁瞥见道旁界碑,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幕问道:“父王,已过青州地界,是否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杨玄朔略显喑哑的声音随即传出:“再行一段。过了箕河,便是文留镇,到那里打尖。”
文留镇,地处定州与青州交界,名为“镇”,实则不过二百余户人家傍着官道与山势聚居。一条东西向的长街贯穿其间,行人稀疏,两旁杂货铺、竹木作坊、瓷器绸缎店与饭店客栈酒肆倒是一应俱全。昭宁勒马,遣一名侍卫先行沿街寻访合适的打尖之所,自己则控着马速,与马车并行。
直行至镇东头,方寻到一处落脚客店。院落宽敞,设有专供骡马歇息的棚厩。正值饭口,店内座无虚席。侍卫们便让店家在院中支起两张方桌,又分出专人照料车辆马匹。昭宁眼尖,见店内靠窗处仅坐着一人,便轻扯父王衣袖示意。杨玄朔微微颔首。
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形挺拔修长,一袭半旧的青衫,浆洗得干净,却掩不住几分寒素。剑眉之下星目深邃,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分明,下颌处泛着些许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之气。
菱儿会意,紧走几步上前,对着那青年福身一礼:“公子安好。我家小姐与老爷赶了半日路程,见此处尚余空位,想叨扰公子,借半席之地歇脚用饭。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震,抬眸瞬间,眼底似有惊色掠过,旋即垂眸掩去,只温声道:“姑娘客气,请便。”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菱儿这才将昭宁与杨玄朔迎至桌旁落座,又唤来小二点菜。那小二年岁不大,透着股机灵劲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搭话:“哟,您这车队,瞧着比前些日子打尖的盐商还气派!莫不是送小姐去郡里结亲的贵人?”
杨玄朔端起茶盏轻抿,略显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要胡言。我等不过行商路过,寻个地方填饱肚子罢了。”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二,对方登时噤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昭宁则掩唇轻笑,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少女的俏皮:“小哥这眼力见儿,该去茶楼说书才是。不过可惜,我可没那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她的话引得在场几人都不禁莞尔。
这时,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小哥方才说盐商气派,可知道陵川郡的盐引,如今握在哪家手里了?”
小二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飞快地瞥了昭宁父女一眼,见杨玄朔低头专注喝茶、昭宁正饶有兴致地逗弄菱儿的发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客官这话可别在镇外说——陵川郡的盐啊,早被崔家的‘瑞丰号’包揽了。上月有个外地盐商想分杯羹,结果……”他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盐商的货里,混着南晟来的私盐呢。”
杨玄朔手中茶杯不轻不重地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时,已换上一副商贾的探究口吻:“崔家?莫不是陵川郡那个世代簪缨的望族?竟连盐铁这种朝廷命脉都敢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