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太子……是原三皇子。”杨玄朔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去年……东官易主之事尚不明朗，今年竟就……”他忽地噤声，将密信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吞噬了墨迹。

沉默片刻，他续道，声音带着一丝喑哑，“太子密信于我，言及‘国丧期间，京城恐生变故。’盼我这位皇叔‘念及与先帝手足之情，速速回京，以安社稷’。”

“信末还特意提及，”杨玄朔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身上，“言‘素闻昭宁皇妹英飒慧敏，且已及笄二载。值此多事之秋，盼皇叔携妹同返京畿，一则全骨肉相聚之礼，二则……京中才俊云集，亦可为皇妹留心，择一佳婿，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及笄二载未曾选婿是事实。昭宁自己也清楚，按大胤礼制，宗室贵女十五及笄便该婚配，她却成了例外。当然，她身上不合常理之处，又何止这一桩？她指尖按在桌案斑驳的纹路上，“父王不想带女儿进京？”

杨玄朔眉峰紧锁成川，眼底沉淀着深深倦意，“新帝未立，根基未稳，他此番既是求助，亦是试探。我若断然拒绝，便是不给新帝颜面，亦是示天下人以疑惧之心。然，京城水深，多方势力错综复杂，又不知新帝脾性如何，你留在登州王府，可免节外生枝。”

昭宁望着父王拧紧的眉头，眸光清亮，“可女儿想去。拒绝新帝好意，于父王，于王府均无益处，再说，新帝需倚仗父王之力，或许只是想借此示好，与您缔结稳固盟约之意呢？”

杨玄朔看着尚显天真的女儿，心里犹豫不决，天家恩典，从来都是蜜糖与砒霜同行，这份“好意”的背后，究竟是真心倚重，还是另藏玄机？他此刻，也不敢断言。

见父亲沉默，昭宁腰背挺得像杆未折的枪，单膝叩在冰凉的青砖上，靴底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倒显得更为郑重。

“父王容禀。”她垂着眼，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京城纵是龙潭虎穴，凶险也及不上真刀真枪的战场——前年那场仗，您不许女儿随军，女儿不也还是跟着您，见识了刀光剑影么？这次，女儿想陪在您身边。无论前路如何，女儿愿与父王，同进共退。”

杨玄朔看着这个时不时露出锐利锋芒的女儿，眉头皱紧又松开，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也未必躲不过。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随为父，一同进京。”

***

是夜，昭宁辗转难眠。

索性披衣起身，推开轩窗。海风裹挟着夜露的微凉扑面，檐角风铎叮咚，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交织。她的“梨雪居”位于王府东北角，一弯人工湖将其与别院隔开。院中遍植梨树，白日里望去如堆云砌雪，此刻虽夜色沉沉，仍有暗香浮动，随风潜入。风过处，洁白的花瓣扑簌而落，在清冷月光下洒了一地斑驳碎玉。

昭宁也不知自己在担忧什么。她对于那座京城毫无印象。幼时她曾趴在父王膝头，听他讲那座传闻中“琉璃瓦映雪，白玉阶生霜”的帝都。听他讲京城街巷的糖画摊、护城河的莲花灯，讲他如何与先帝在朱雀大街策马，惊飞满树寒鸦。如今，她终于能亲眼一见。

菱儿提着一盏绢灯寻来。

“郡主怎还未安歇？”见她赤足立在微凉的夜气中，菱儿忙从架上取了狐裘，轻轻披在她肩头。

“我睡不着。”昭宁语带怅惘。

菱儿一怔，随即抿唇笑了：“郡主是在想去京城的事？菱儿不知道京城什么样，不过听人说，京城有九重宫阙，有三千粉黛，还有……满街的王孙贵胄、风流才子呢。”她故意拖长尾音。

“你又来打趣我。”昭宁轻嗤，目光却落在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漆黑一片，唯有零星渔火明灭。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城楼上，那些玄甲骑兵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恍若蛰伏的兽。又想到今日父王那隐晦的态度，她攥紧了窗棂，望向更深的黑暗……不知前路是喜是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