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入时分，暮鼓声震。容戈伫立窗前凝神沉思，食案上的菜肴早已没了热气。少顷，康效仁与薛浮阔步走来，她关上窗，将人引至书案旁。

“从恪州逃出去的那些人，或已掌握城内虚实，如若庞将军没能将其阻截......”容戈顿了顿，抬眸看向什州城邑图，语气低黯：“敌军数倍于我，难与争锋。”

康效仁上前一步，道：“武库兵器充足，只要征发城中丁壮，悉心部署，固守至大军到来，未尝不可。”

薛浮却是另一番见解：“此处官吏贪暴，只怕早已失了民心，征召之令，恐无人肯从。”

康效仁颔首，目光微转，“不如...暂且撤回城内坚守？”俄而，又补充说：“只是，恪州城墙弊薄，高不过丈余，厚仅数尺，非得苦心筹划，方能死守。”

堂内静了下来，轻风乘着空隙，晃动灯光忽明忽暗。容戈伸手，拨动灯罩稍稍合拢，颤抖的灯炷得以停息，她侧过身顺着柔光注视前方，“康校尉，你领两千士卒，携带全部帐幕，随我军营地向外延曼。薛校尉，你领余下士卒紧随其后，且将武库中有余的袀（jun1）服套在树枝上，拖着前行。”

灯光渐渐明亮，康效仁眸中的惊愕清晰可见，“太子妃是想...先发制人？”

容戈指着什州城邑图一处，“东南隅谯楼可以窥见我军烟火，况有亭燧传讯，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故而，外侧帐中士卒务必充溢，其余皆真假掺杂。”

凭着这一路磋商兵法的默契，康效仁心领神会，“如此一来，敌人或能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出兵。倘若其决意攻打，只要将人引入营地，放火焚烧，这些树枝假人必成燎原之势。”

容戈颔首，“正是如此。”

“应当留一千士卒保护太子妃，以免有人趁机作乱。”薛浮说完，容戈展颜相视，“我自有办法集合城内百姓护城御敌。”遂即坐在隔几上摆放的陆博前，以棋子推演战术。

待旁人离去，封养溯重重一拳锤在床榻上，眸中的怒火好似那困在铁牢中的野兽，迸涌着凶戾的气焰。

“原本昨日应当是豪帅战死疆场，而后他再联合潜入恪州城内的古阿们赢得胜利，待敌方援军赶到，便说服耆老们结束战争。那时，先零屹少不更事，自然由战功彪炳的他，继任豪帅之位。

可他竟对结盟之事毫不知情！难道自己暴露了？怜姝和惜妍究竟同豪帅说了什么？他处处谨慎，惟恐动这两个侍女，会引发猜忌，不想竟成了隐患......可她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踏、踏、踏的脚步声入耳，打断封养溯的沉思，他连忙躺好。随即，便见先零峙和牢晃施施然走了进来。

“久不相见，溯兄武艺，竟不及昔日风采，惜哉，惜哉......”牢晃慨叹着，行至一旁的胡床处，随意而坐。

“伤势如何？”先零峙关心道，并抬手制止欲起身的封养溯，而后在牢晃对面坐下。

封养溯只怕来者不善，靠一只手的力量支撑着起来，“蒙豪帅存问，溯并无大碍。”说话间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先零峙立于食案的指尖上，“只是，没能取下费错首级为夫人报仇，心中有愧。”

先零峙五指慢慢聚拢，“昝国援军已到，屹他们还不知如何了，我们须得尽快决定作战方略。”

牢晃自顾自斟满玉卮，一饮而尽，道：“香气醇冽，入口清润，余味绵长，好酒。”

封养溯走近，为空掉的玉卮添酒，“昝国岁常丰稔（ren3），乃有余粟以酿。”说罢，也为自己满上一盏，来到先零峙身边，举起玉卮，“愿日后美酒常相伴。”

三人共饮完，封养溯欲陈述盘桓胸中的计策，却见先零屹踉跄而入。

先零峙急忙上前，确认他无碍后，如释重负；开口询问之际，神色又暗了下来，“援军将领为何人？”

先零屹气息逐渐安定，回道：“一位女将率骑兵而至，大军尚未到达。”

“女将？”先零峙喃喃自语，疑虑显露眉尖。

先零屹跟随他的脚步入坐于侧，又将所探恪州形势细细讲来。

容戈遣人将恪州及辖下较近县、乡中，德高望重的耆老请来，共商善后事宜。门外聚集百姓，不敢喧哗，侧听堂内动静。

容戈正襟危坐，凝声道：“恪州太守向上虚报士卒人数，冒领钱粮。予从太守府及其掾属府中，搜得黄金珠玉逾百斤。然，太守掾属皆称，此乃太守与都尉所为，他们被迫屈从，唯愿计功补过。眼下干戈未息，恪州亦不可无人治理，诸位尊长以为如何？”

门外议论声渐起，堂内耆老们面面相觑，又纷纷看向最前方的申逊，只见他捋了捋长须，喟然太息道：“内寇不与，外敌不可距①。”

而后，拄着木杖趔趔趄趄上前行礼，“老夫等，素日不过说和乡闾纷争、教化民众，不敢参与公门中事。太子妃秉持公心，澄清吏治，众人必当竭力相助。”

容戈眸光一沉，这些老奸巨猾们深于城府，只怕难以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