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在原地,抬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一个白地折枝花纹壶出现在通道中央,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惨白。
似是有某物在壶中挣扎,形制标准的矮壶幅度不小地在原地左右晃动了一阵,然后便又是一阵粘腻怪异的咕噜声。
脑后是不间断的呻吟和痛呼,同时还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硬物啪嚓断裂的声音,但葵枝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头,只是屏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壶。
“咻咻咻……”几只孩童大小的手臂从壶口伸出,握住圆润的边缘,向上一撑,带出下方五官排布瘆人的头颅来。
接着,这恶鬼的大半个身躯也烟似的从壶里冒了出来,长在双眼位置的嘴巴咧开,做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弧度来:“哦呀哦呀,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我正要来道一声晚安,可夫人您这就想要退场了么?”
灶门葵枝本想说些什么,但针刺般的麻痹感已经不知不觉中从和怪鱼接触过的手背一路传遍了大半个身子。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又置身于那一日的大雪中,就连肺中的空气也被寒气冻僵,连一丝气声也发不出来。
突然,她感觉到怀里的女儿动了动。
温暖的、小小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到她的胸口,葵枝深吸一口气,忽地又生出了点力气,把手臂向下一摆,挡住了花子的眼睛。
对方眼睛里刻的字是“上弦伍”,按照目前从东家听来的说法,如果不是柱对上上弦根本就没有胜算。退路也被挡住了……要怎么做才能让花子和其他病人活下来?可以利用的东西都有什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对方的动向,“我们家世代都住在云取山中,应该没有穷追不舍的价值才对。”
那东西竟也没急着动手,反倒用脑袋两边的手臂抚着自己的下巴回答了她:“价值?你们当然都是毫无价值的生物,本质上都是不同材质的原料,但是……”
它的手中砰地冒出了一个珊瑚红色的圆壶,葵枝见状立刻用尽全力向离自己最近的侧窗跑去,但刚踏出一步,一股巨力从她四周包绕而来,一把把她扯离了地面、拉向空中。
剧痛搅乱了她的神智,她只觉得自己的四肢和内脏似乎在瞬间就已经被碾碎,但她的手臂仍牢牢地圈出了一小块空间。
葵枝晕头转向地吐出从喉头溢出的血液,她听到怀中女儿急切的叫唤,不远处的恶鬼脸上的两张嘴也正在一开一合,可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得多。
……没有直接被杀,为什么?
她把脸颊贴在女儿的发顶,半睁着眼睛朝外看去。
四处都变成了血色。粗大的章鱼触肢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直冲冲地破开了藤屋的屋顶和砖墙,把所有摆设都搅得粉碎。不远处的触手吸盘上还挂着那台医疗仪器的残骸,其中两个伤员也生死不知地被卷在半空中。
为什么只看到了另外两个人……她艰难地转头看向最开始出现异变的那张病床,但只看到了一只绘有花卉纹的小壶,黑洞洞的壶口上伸出的是一只仍带着鱼鳞的手臂。
只是一眨眼,那只仅剩的手臂便被那个小小的壶咻咻地吞进了肚里。
……什么?
思考已经变成了一件难事,她觉得自己即将窒息,只是下意识盯住那一小块发生变化的区域,但很快便又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向自己身后流去的其他触手上来。
她忽然发觉,并不是其他事物在后退,自己正在离恶鬼越来越近。
牢牢地卷着猎物的章鱼触手正在把他们一起往自己的发源地方向拉去。
——他们似乎将被吞入壶中。
花子……至少让花子活下来!
灶门葵枝咬牙咽下呜咽,努力想撑开臂弯、让女儿能钻出来,但全身仍被禁锢着动弹不得。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明月高悬的夜空。
已经变得模糊的视野中,有一颗星星变得越来越亮。
这颗粉色的明星越靠越近,仿佛即将坠落到地面的流星。她忽地觉得周身一轻,自己被谁稳稳地接住、终于回到了地面。
她恍惚间看到了长女明亮的眼睛,然后便在骤然放松之后袭来的安全感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