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门花子拧干手里的毛巾，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泡过热水的软布从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但在放上伤员的额头后不过几秒热意便被彻底吸干，变成冷得像冰的干布条。

她还没法像兄姊那样出远门修行，但深深刻在记忆里的那双鬼瞳却也让她夜不能寐，只能尽力记下自己看到、听到的所有知识。

这次被转运到藤屋的伤员有两名，其中一人伤情较重，蝶屋运来的仪器也大多用在了他身上。藤屋的医疗处理能力终究有限，刚才的急救不过是先吊着一条命，等到明天日出、体况也稳定下来之后他就会跟着雇好的大车再转运到蝶屋继续住院。

但在护理上最让人劳心劳力的反而是在日出前送来的另一名轻伤员。和平常多数因为炎症发烧的队士们不同，他的体温低得奇怪，如果靠得太近，她甚至觉得对方的口鼻处也在不断朝外呼出刺骨的冷气。

他身上只找到一处足以漏出肠子的贯穿伤，但最明显的症状反而是几乎下一秒就会结冰的体温。这样怪异的情况让藤屋提前请来的医生也手足无措，好在还是先给伤口做了紧急处理，只不过后来念念叨叨地把猜测的方向直往雪女上引。

幸好香奈惠大人带着药来得及时，不然可能真就只能祈求火神保佑了。

茂在入夜之后就去照顾最小的弟弟六太，花子则继续跟在母亲身旁，按照香奈惠的吩咐不断用热毛巾尽量拔高病人的体温。

直到刚刚太阳落山之前，这张病床都被特意摆在病房天花板特意开出的天窗正下方，让他时刻睡在太阳的照耀下。一是用太阳光尽量抵消血鬼术残留的负面影响，二则尝试缓解患者过低的体温。

房间另一头的仪器忠实地显示出各项参数，从背侧的散热孔发出细微而规律的风机转动声。

嗡嗡嗡。

病房远离藤屋的门厅和主卧，能听到只有这不间断的机械的喘息和他们几人的呼吸声。

和病人刚送来时浓重的血腥味不同，明明房间现在已经几乎被药味填满，但她却仍隐约闻到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更加潮湿的腥气。

花子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这一木盆的水是母亲刚从水房打来的，刚才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但只不过用来泡了两轮毛巾，现在却已经像刚打出的井水一样冰。

“妈妈……”她出声想说自己这就去换一盆新的，但一转头先看到了旁边颜色暗了一块的被褥，“欸，这是什么？”

“怎么了，花子？”

灶门葵枝低头看她，也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到了那一小块水渍。

她们急忙掀开那个地方的被子，发现在这个病人左手正下方的被褥已经湿了一大块。蓄积的透明液体仍在不断下渗，甚至开始有多出的液体开始往木地板上落去。

这些水液没来由地出现在了夜幕降临之后的房间里，不过几秒便又发生了变化，表面泛出了暗青色的浊光，仿佛直接来自河沟的深处。

……飘到她鼻尖的腥味似乎变得更重了。

一股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头，花子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又瞪着眼睛再仔细一看，发现病人的手背上似乎还长出了一排排透明的鳞片。

鳞片……和鱼身上的好像……她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正想发问。

突然，本来表情安详的伤员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的眼皮猛地撑开，四肢都像暴风中的残枝一般毫无章法地抽搐起来。混杂着大量组织碎片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溢出，迅速地染红了被褥和枕头。

“怎么回事！”灶门葵枝急出了一头汗，转头对躲到自己腿边的小女儿说：“花子，快去电报间……”

她的话又被花子的惊呼打断：“妈妈！”

某种滑腻的触感在同一时间拍到了葵枝的手背，她下意识蹲下护着女儿往后一躲，那蹭到她手的东西便落了个空，啪嗒掉到了地上。

她定睛一看——一只足有手臂长的银鱼正在干燥的木地板上扑腾，留下一撮撮暗色的水渍。

“哪儿来的鱼……”她忍不住低声说，下一秒便看到了它的来处。

仍在抽搐的病人手臂上鼓起了一个个浮动的肿泡，表面全是光华流转的透明鳞片。它们在皮肤下翻涌，隐约能看到泡内有什么不断扭动的生物。其中几个在她眼前猛地爆开，和地上一模一样的银鱼从病人的血肉中冲出，身上还带着赤红的血，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鱼嘴一开一合，朝她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齿。

灶门葵枝颤抖着抱紧怀里的花子，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爬起来想把女儿往门口送。

咚。

不远处的房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