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的时代的战斗早已结束，虽是意外，但现在他终于也即将迈入和一众亲朋好友相同的、死的国度。

只要闭上眼，就能得到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但他同时又想起了林立的坟冢，和幻觉中的尸山血海。

他想起阳光下向他道谢的灶门一家、花子和茂为他采来的花、祢豆子的笑容、月光下的少年少女的脸庞……

他想起自己在决战之前写好的遗书，想起胡蝶香奈惠给不死川和自己留下的遗言，想起警校毕业典礼上、所有人挺直腰杆说出的誓言。

——总有些东西，会比自己重要得多。

“‘我将为了公众的事业献上自己的生命。’”

富冈低低地重复一遍，忍不住微笑起来，坚定地回望：“如果这样的我也能帮上忙的话，那就让我继续战斗下去吧。”

“……我了解了。”

英灵沉默半晌之后，语气平淡地回应到。

与仍带着怀念的笑意的富冈坐在一起一对比，他的情绪尤为内敛，也许可以进一步称之为压抑，连那双同为蓝色系的眼睛也让人觉得是更深沉的深蓝色。

富冈也从逐渐淡去的、见到另一个自己的荒诞感背后察觉到了这个不同——自他见到英灵之后，他就从没看到对方露出轻松的表情。

就算谈到过去的同僚、被成功扭转的悲剧，英灵的态度仍是拘谨、试探的。

他仿佛是得到了肥皂泡的、内向的孩子，生怕它们一碰就碎，但又爱看那些折射出的金色光华，于是就这么小心捧着这轻飘飘的梦慢慢向前走。

富冈突然想问问对方的经历。

英灵单方面对他的死因和现状都了如指掌，但他却除了这是自己的同位体这件事之外一无所知。

生前也好死后也罢，他希望能为对方多记住些什么。

“你……”

一股充沛的力量突然从胸前涌出，打断了富冈的话头。

它并不陌生——是来到大正之后一直与他相连的、几乎无穷的魔力。

原本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灵核抓准时机成功重新连接圣杯，作为维持现界的最高优先级，在非战斗状态下瞬间完成了自我修复。

充盈的魔力回路开始把离体的部分灵魂往回拉扯。

他隐隐察觉出自己即将离开这个梦，在难以忽视的嗜睡感作用下徒劳地用力眨了几下眼，但还是没能撑住，几秒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在听力还没完全消失前，富冈只听到了最后的半句话：

“照着你的想法去做吧，一定能……”

他在陡然加重的坠落感中重新落回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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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冈离开的瞬间，灯火通明的环形夜市开始化为烟尘。

从最外围的街道先开始，灯笼、人群、金鱼灯……所有的所有都在空中散成了光华流转的金色颗粒。

这里本就只是个不稳定的梦境，作为观测主体的富冈离开后又失去了幕间系统的加持，于是顺其自然地行驶向毁灭的终局。

间期之梦即将终结。

永无止境地向前行进的车马人流最终归于一片宁静，除了——

“您没有告诉他全部。”

听不出性别的声音用温和的语气说到。

暗黄色的窗纸在浅淡的月光下像融化的蜡一般溶解，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棂勉强隔开内外。

硕大的赤色蛇瞳出现在窗外。

从外面看过去，整间定食屋被米黄色的巨蛇一圈圈地围了起来，延缓了它的破灭速度。

不知何时，富冈曾经在街道上看到的蛇形花灯盘绕在这家小店的四周，他透过纸窗看到的红光的源头其实并不是他以为的街灯，而是大蛇身上间隔分布的赤色斑点。

祂并没有变成活物，仍只是一座纸糊的花灯，但却从每一个鳞片间的缝隙中都泵出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机活力，还有慑人的威严。

巨蛇——魔法师透过纸做的媒介与他对视：“明明可以托他顺路带些话，或者和警察先生多聊些别的。而且，我还以为大部分人在见最后一面时会好好告个别。”

“……就算没有我，他也能做得很好。”

源源不断的细小烧灼感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自己的灵基深处传来，向中枢神经传达它正在被世界啃噬的、直观的真实。

圣杯是能源核心，但它只是一团能量，缺乏主动性；魔法师所做的系统是指路牌，但祂的力量受限于单个世界。

那么，把它们推向各个平行世界的驱动力是什么呢？

——富冈义勇的本体灵基，或者说，他登上英灵座的资格。

在那个被扩大化的愿望完全实现之后，他的灵基也会作为燃料被燃烧殆尽，在迦勒底、在历史记录的存在都会随之消失。

英灵松开手，身边的宽三郎也在寂静中消散——鎹鸦本就不是他灵基的一部分，只是魔法师凭照他的记忆捏出的幻象，自然会先走一步。

构造它的原理和用在富冈所见的迦勒底上的相同，它们都只是“过往”的投影，与正在进行的“现实”无关。

在梦和幕间系统的双重掩护失效、抑止力反应过来之前，英灵主动开启了灵体化撤出这个世界。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开始向内塌陷的深远夜空，只有灵子汇成的金色河流向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