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热乎的黑色液体散发着厚重但难以形容的气味。
富冈靠坐在病床上,僵着手尽可能远地端着那一大碗汤药。他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几次大病,仅有的几次、包括在鬼月组结案之后的休养期间医生开的也都是西药,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煎煮好的汉方药。
“富冈先生,药是一定要喝的哦。”灶门祢豆子坚定地盯着他,“是忍小姐走之前特地叮嘱、富冈先生醒了之后一定要喝的。”
他看着那双亮粉色的大眼睛,妥协地拿近了一点,但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我现在很健康。”
灶门家的长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布袋,里面是她特地带来的金平糖,五颜六色的星形糖果闪亮整齐地铺在防水的油纸上。
原本怕救命恩人误以为这是在看低他,只是以防万一带上,但现在看来是不可缺少的辅助品了,灶门祢豆子坚定地想,用哄弟弟睡觉的口吻开口说:“富冈先生,没关系的!喝下去之后吃颗糖就不苦了哦!”
富冈心情微妙地看了眼女孩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的糖块,迅速地举起碗抬头一饮而尽,绷着脸一动不动地忍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快速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已经没有味觉的嘴里。
好可怕,那个味道好可怕,感觉思维在那一瞬间都被清空了。
一脸欣慰的祢豆子站在他的床边,一边用柔和的声音和他传达家人们的近况,一边把金平糖包好装进布袋挂在床头的铁架上。
“您醒了之后,哥哥就赶去接妈妈和弟弟妹妹了,请务必接受我们的感谢!要是您没有来的话,我们一家人……谢谢您!喝药的时候如此干脆利落真是太厉害了!糖果我就放在这里了哦,下次有需要的时候请不要忘记。”
他垂眼看着祢豆子的笑容,嘴里的甜味逐渐变大、扩散到全身,浑身的气场都柔和下来:“没什么,你们都没事就太好了。”
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失去两年的青春、没有人被卷入复仇的漩涡,一家人仍然在此岸团聚,真是太好了。
但是不想再喝药了。
祢豆子接过已经喝干净的药碗,和他简单地告别之后,蹬蹬快步走出了病房。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不知她是不是去盛新的汤药了。
女孩清亮的声音消失后,整个病房倏地安静下来,四周的病床数量并不少,但大多空置着,只有干净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简单的铁架床上。
原本以为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眼前的半透明界面在角落里标出了一个白色的名字。
富冈试探着朝那出声喊道:“……村田?”
“啊,刚刚听声音我就在猜是不是你了,毕竟姓氏一样。”中央稍稍鼓起的被褥一动不动地大声说,“富冈?是富冈义勇吗?”
“你生病了?”他也跟着稍稍提高了音量。
“也不算啦,昨天出任务的时候,最后被鬼给踹到树上了,神崎现在不准我动弹。没办法面对面和你说话,抱歉了。”
村田是他在警校时的同期,他隐约记得是一个留着中分发型、长相普通的人,文化课成绩永远搭在班级平均线上这个奇妙的才能他曾经听不死川在闲聊时提起过,后来加入的好像是负责盗窃案的搜查三课。
不只是灶门、鬼舞辻无惨和胡蝶忍,在这个世界里也有一个一样的村田吗?
虽然他好一会儿没有回话,但角落里的村田仍然自顾自地接下去:“话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恭喜你升任水柱啊!”
富冈不能理解话语中“虫柱”“鬼”“水柱”等词的含义,正考虑着如何回话或者继续沉默,但渐渐接近的咚咚作响的大量脚步声让他先拿起放在枕边的刀利落翻身下床。
三、四、五……总共有七个人……好几个脚步很轻,是小孩子吗?
“怎、怎么了?这里可是蝶屋啊!敌袭吗?”听见富冈拿刀下床的村田不安地叫起来。
他屏息走到走廊上,看见来人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随手把刀靠在门边:“没什么,是我的问题。”
“啊?什么意思?”
富冈没有再去管他,把目光放在眼前的一家七口身上:“灶门?”
领着六个孩子的女性用紫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跟在身后的炭治郎把六太从怀里放下来,三个大一点的孩子也一个个探出头。
不再是现场凉透了的尸体,不再是旧案资料里生硬死板的证件照,也不再是噩梦的一部分。
斜照进来的和煦的冬日暖阳下,鲜活的、温暖的、呼吸着的灶门葵枝深吸一口气,朝着他深深躬下身:
“真的非常感谢您!
“突然出现的富冈先生,救了孩子们和我的性命,这份救命的恩情用一生也难以偿还!”
应该是提前教导过的成果,炭治郎、祢豆子、竹雄、花子、茂、六太,其中四个他熟悉但只见过几面的、灶门家的孩子们,也随着母亲的动作弯下腰。
“不,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