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游乐园关门，他盲目看着车流，人潮人海中一个个脚步或急或缓的朝着目的地奔走。

形形色色在眼中晃动，嘈杂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在看电影，最后谢幕了，灯灭了，观众散了，只剩他一个人不知道何去何从。

“滴滴滴。”

“帅哥走不走?”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半个身子歪到副驾驶偏头问。

陈野反应慢半拍，刚注意到那辆车。

他一转头。

司机嗐了一声，“是你啊老弟，还是回桑南吗？来，上车。”

陈野迷茫几秒，他大脑转了一圈，还没搜索到关于这个面孔的记忆。

“是我呀老弟。”司机热情给出提示，迫切把自己从陈野的记忆里捞出来，“那一百块钱。”

这一提醒，陈野才将这个人从脑海里拼凑完整。

“想起来了吧。”司机看到陈野回神，嘿嘿笑了两声。

“嗯。”陈野回答很简洁。

“上车吧。”司机坐正身子。

陈野停顿了一阵，心中有了归途，“回桑南。”

“好嘞，坐稳了，老弟。”

“老弟，收好了，下次用车电话联系，哥刮风下雨都去接昂。”司机又塞给陈野一张名片，脚底踩油走了。

上次他给的那张名片塞哪了?没头绪，也不再想。

他站在昏暗的巷子口，抬头看到多了几个摄像头。

陈野踟躇几秒，没有回出租房，拐到那颗泡桐树下。

树叶落下伪装成局部降雨的知了尿，砸在地面的土坑，卷起一层尘。

地上那点湿意湿了又干。

他站了许久一抬步，脚竟有些麻，像是那藏在树根下的蚂蚁一股脑儿钻进了他脚底。

缓了片刻，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建牌的薄荷。

又走回那条窄巷，靠在墙边，撕开包装，拿出一根含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擦动，冒出火花，他抬手虚虚护着火苗，没有要点燃的意思。

陈野偏过头看着那颗泡桐树。

偶尔有几只鸟扑棱下翅膀。

抬头看天，是亏凸月。

他后脑抵在墙壁自嘲笑了笑，反手把烟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弯腰提上那一袋子零食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很慢，走两步，停下，期待回头，空空如也。

陈野推开那扇绿漆铁门。

月亮渐渐被照得稀薄又透明。

陈野洗了澡，换了衣服，鞋子边沿处都擦得干净。

出门，去花店。

一束热烈灿烂的果汁阳台。

陈野双手拿着花，小心翼翼护着。

车还没来。

等不及。

陈野看到花店旁停着几辆残缺的共享单车。

一辆二维码被火烧过，一辆座椅车把断了半边，还有一辆座椅被卸掉，唯一一辆能骑的链条掉了。

他蹲下身，又抬头看了看来往的方向，还是没车。

脚下有跟小树枝，他把花放进车篮，蹲下身，用树枝挑起链条对上牙盘，一手握着脚踏板顺着力道一搅。

好了。

少年踩着单车，单手拿花。

链条转动，黑色衣角被风扯得翻飞，车轮碾过的砂石发出轻响，驶进朝阳。

太阳越来越高，西郊越来越近。

光沿着松柏的轮廓描出一圈金。

陈野郑重把花放陈弦月的墓碑前。

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湿，日光照着他鬓角的发丝泛出光泽。

他沉默了半响，呼吸变重，唇瓣碰了几次，拼凑不出半个音。

陈野盯着墓碑上的名字，想扯出一个会让家长放心的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快速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咽下，“我没病。”

“我没病。”他固执重复。

“我真的没病。”是委屈是反抗又像是在证明。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动着轻摇的花瓣。

他站在那只重复着那句话，呼吸更快，说话更用力连带着胸腔都在颤抖。

不知道呆了多久，身体晃了一下，可能是太晒，也可能是他身体太虚弱。

还要去见个人。

他得离开。

判决尚未生效，温藜芦还在看守所羁押。

他要去问个结果。

温藜芦头发剃了，穿着蓝色马甲，隔着钢筋栏杆和厚玻璃漫不经心看了一眼陈野。

陈野情绪激动，他抓起电话，手指绷紧，“你记不记得她？”

温藜芦平静看着他，语调懒散，“谁？”

“叶雨时。你杀了她，你是恶意杀人，不是杀人未遂。”陈野站起身带倒了身后塑料椅子，他歇斯底里锤着玻璃。

温藜芦只轻轻笑了笑，不耐烦掏了掏耳朵，“神经病。”

“我该记得什么？”温藜芦微微抬了抬下巴，欣赏着陈野眉眼慢慢颓下去的愤怒，摇摇头笑了。

陈野手指慢慢松开，沿着玻璃滑落。

“不记得。”

“不？也不记得？”陈野死心认下这个果然的回答。

“不告诉你。”温藜芦满意看着被耍弄的陈野，笑得肩膀都在抖，“你想听哪个？”

陈野趴在玻璃上愤懑看着温藜芦跟警察走的背影，电话线连着听筒垂下，在空中摇晃着上下弹了几次。

他走出看守所，大脑一片空白，温藜芦的那句话像一句紧箍咒缠绕着，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那一瞬闪过的太快，没抓住。

气温三十六度的桑南，很燥热。

他想起那天叶雨时在巷子口问地那句话。

——“你说六月真的会下雪吗？”

会吗？

怎么会呢？

陈野看着路边吃雪糕的小孩，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未来穿越而来的叶雨时不见了，那现在时间线的叶雨时呢？

现在的她应该十一岁，她在哪？

迷航的船只重新掌握了方向，他记得叶雨时说过自小她在国外长大的。

陈野第一时间赶往机场。

广播喇叭在播报“Final boarding call for air flight CA1……”

飞机降落CDG。

传送带嗡嗡作响，周遭各种语言交织。

人头攒动间，陈野等着行李转出。

不经意偏头，他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一个三十多的男人脸上。

眼窝很深，浅栗色短卷发，刚弯腰拿起行李打电话。

隔着人群陈野定定开口，忘了切换语言，“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Bianca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讲电话，拧眉看着人流中那个奇怪又急切年轻中国男人，感觉到陈野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知道他是因为否认还是因为没听懂摇头。

“咔哒”行李落在传输带，陈野外快速拎起行李，脚步匆匆。

他高挑的身影逆着人潮，时不时朝着不小心碰到的人道歉。

他冲着那人的方向用法语和英语提高音量各问了一边。

无人回应。

等追出去，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