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手中握着拉杆,心里乱着,呼吸也乱着。
机场立柱旁的海报上,一个红鼻子黄衣小丑佝偻着身子抱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雪球,海报最上方是话题英文标题“Slava’s Snowshow ”
海报最下方小字印着巡演城市: Aviv,Haifa,Jerusalem。
——“你看过斯拉法的下雪秀吗?”
叶雨时问过他。
冥冥之中,一路辗转,6月9号,他在海法看到这场没有台词的演出。
他看到孤独黄衣小丑的拿出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想要自杀,不随愿,绳索的另一端拉出了几个绿色的小伙伴,他们一起唱跳舞,一起玩冒险游戏……
看到绿色小伙伴消失,巨大的蛛网从天而降包裹着黄衣小丑……
看到将黄衣小丑一只手穿进一件大衣袖子假装成另外一个人,互相拥抱。
看到小黄从着半个身子高的行李箱拿出妈妈的衣服和帽子。
看到被一封信戳破的想象……
看到那撕毁的信件化作飘雪。
越来越多。
从天而降,漫天纷扬将他包裹。
他在暴风雪中心。
舞台上滚下巨大的彩色气球。
一切孤独又热烈。
陈野伸手抓住一片雪花。
掌心摊开,那片雪花变皱了,他用指腹摊平,放进口袋。
返程中,陈野拿出绿色笔记本,一笔一划记录。
2015年,6月9日,天气:雪。
几日的紧张与疲劳在回到桑南出租房那一刻松懈下来。
他窝在那个狭小的沙发上,呼吸逐渐均匀。
梦境混乱又纷杂。
许多场景走马观灯般闪过。
幼儿园,他手指在口袋抓紧糖果,怯生生分享。
闻鹤山手里的棒球棍,地上的奄奄一息的小黑。
叶雨时穿着白裙子站在泡桐树下。
他被闻鹤山丢进泳池,铺天盖地的水淹没他口鼻,耳朵。
身体渐渐下沉,一个身影朝他伸出手,叶雨时摆着鱼尾朝他游来。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他被紧紧抓着带向岸边。
游上来时候,发现他站在楼顶天台,变成了他紧紧抓着叶雨时。
他拼命用力,手中蓦然一空。
落下的是血泊中那一抹白。
陈野蜷缩在那个小沙发上,浓眉紧促,那梦魇像是摆脱不掉的蛛网,任由他挣扎也只是徒劳。
“轰隆”
“卡擦”
电闪雷鸣。
陈野骤然惊醒。
他抬起手臂搭在额头,昏昏沉沉。
发烧了。
家里应该有药,之前叶雨时买过一盒,应该没用完。
怎么到处都有她的痕迹。
陈野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手撑着坐起身。
窗外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砸仿佛穿透玻璃砸在身上。
他没开灯,摸索着伸手拉抽屉。
“哐当”
玻璃瓶在抽屉里晃动,隔着塑料袋撞击到木板。
瓶子的液体还在晃动。
白色塑料袋里还有一盒药。
他看了许久,俯身把那瓶酒拎出,想丢进垃圾桶。
闪电一瞬的光穿透玻璃。
照出瓶口处那个浅浅的牙印。
指腹在瓶口摩挲了下,一个熟悉浅浅的凹痕擦过指腹。
瓶口防盗圈细小的连接点是断裂的。
他记得,那天买回来后丢在那就没动过。
烈酒加安眠药是他找到最快又不痛苦的方式。
陈野彻底失控。
瓶子的水液还在晃动,愈演愈烈。
窗外狂风炸起,明明暗暗的雷电,半明半昧照着他的侧脸。
暴雨仿佛穿透窗子漫进来,一股脑朝他兜头罩下,淹没得他胸膛挤压出殆尽最后一口气。
脊背无声塌了。
雨水顺着玻璃倾泻。
陈野艰难拧开那瓶开封过的酒。
仰头喝了一口。
甜的。
柠檬味的。
是汽水。
液体顺着喉咙划过食管。
蔓延到心口,似乎整颗心脏仿佛被活生生剖出来浸在柠檬的酸涩揉搓。
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那塑料袋簌簌作响。
他垂下头看着瓶子里剩下的半瓶汽水,放下。
摸索着拿出那盒安眠药。
封口处依旧有打开的痕迹。
手指太过用力那盒子整个被撕开。
东西洒了一地。
陈野蹲下身去捡,手指摸出东西的轮廓,月牙形状,外面有一层塑料包装,两头有锯齿边。
是橘子糖。
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后是能靠手在地板上摸索。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铺天盖地的暴雨糅杂着塑料袋的声响掩盖了呜咽。
原来,
她早就知道。
雨停了,天亮了,放晴了。
陈野摸出那个司机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播出。
司机那边应的热情又爽快。
陈野一件件把这里东西收进行李箱,拿出那条绿色发带系在手腕,这次,他真的要走了。
来桑南的是行李很轻,走的行李箱很重。
还有,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九耳。
他在慢慢克服,“跟我走吗?”
九耳看着远远站着的陈野,眼珠转了转停在他的手腕处,起身。
陈野拖着行李箱,九耳远远跟着。
他走,它走,他停,它停。
不靠近,不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