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仪器不知疲倦响着。
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趴着,若非是仪器跳跃的数字和微微起伏的呼吸带起身体几不可查的起伏警醒着,就算是医护推着人盖上白布,也不会有人质疑。
浓眉紧蹙,长睫微颤。
深吸一口气,连带着被子翻了个浪。
陈野缓慢睁眼。
路明拖着个理疗灯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他面露惊喜:“醒了?”
陈野眼睛迷迷糊糊眨了几下,大脑有些对不上号,像是一直显示加载中的页面,反应几秒后才将眼前的画面和记忆同步:“温白芍呢?”
路明把理疗灯插上电,抬头,“噢……那个那个转院的是吧,在楼上病房呢,比你情况好多了。”
陈野呼吸了几次,又问:“温藜芦呢?”
路明:“杀人未遂,还在审理。”
“杀人未遂?”陈野费力抬头,眼神微妙顿了一下,不对,不对。
她明明……
路明被陈野反问的有点懵,“对啊,你都不知道你在抢救室呆了多久,我们在外面整整等了8个多小时,幸好最后那一刀没拔出来堵住了出血口,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多危险,要不是许教授那边空中救援刚好到桑南,直接给你空运……”
“那刀尖就差一毫米,就一毫米就捅到心脏。”路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只手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
“杀人未遂?”陈野呼吸愈发急促,难以置信对着路明的眼睛。
一旁的监护仪心率数字狂飙到160,快速闪烁。
路明紧张得手足无措:“哪疼?不舒服?”
“怎么会?”陈野思绪被搅得零碎,声音暗哑又疑惑,“怎么会是杀人未遂?”
“你活着啊,不是杀人未遂还能是什么?”路明应得理所当然。
陈野:“你不记得她?”
李准带着口罩晃进来:“谁?记得谁?”
陈野语气急切,疯狂想要证明:“你清吧的小提琴手,Gac拍摄mv的女主角?她演美人鱼,还是你开车带着人去到南城拍摄的?”
得不到回应,陈野撑起身子看回路明:“贴寻物启事,榆阳,春长观,你也都不记得?你跟我还有叶雨时,我们三个人一起的?”
路明神色复杂跟李准对视一眼。
二人的沉默让陈野心脏被攥紧。
“你……你们都不记得她。”他说话有气无力,胸腔微微颤抖。
李准:“你先休息。”
刻意的回避比直白的否认更让他心灰,陈野眼神瞬间暗淡,像是一场突然泯灭的大火,只剩下残余的灰烬。
“不……不对,不对。”他摇着头,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对。”他声音陡然拔高,胸腔因用力牵动伤口,费力喘息。
“手机,我的手机呢?”陈野稍稍平复了心绪。
路明不知所以,楞楞转身。
当他看到路明从一旁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两部手机,一部黑色,一部银白色,手机下面还压着条绿色发带,得偿所愿笑了笑。
笑得李准心里发毛。
“还在,她的手机还在。”陈野如释重负。
“这俩都是你的啊,咱俩一起去买的,你说买个备用机的。”路明仔细斟酌着措辞,弱弱解释。
他眼中最后那一丝希望瞬间土崩瓦解,难以置信哑声问:“我的?”
“那我为什么要去打断赵跃的腿?”陈野盯着路明,观察着他的神情。
路明:“因为江彧啊,之前赵跃不是激江彧去飙车摔断了一条腿,你给江彧出气来着。”
李准认同点头。
原本是赵跃雇了温藜芦报复他,温藜芦临阵改主意转而去撞叶雨时,他才折了赵跃一条腿。
在路明和李准的记忆力变成了他给江彧出气。
刚冒出头的一丝喜悦瞬间坠机,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翻开黑色手机的相册,那张从路明手机里传来保存的照片消失了,他又翻找在桑南吃菌菇清汤面时那条评论晒图,边角处那半截辫子被抹除,只有两碗面和他拿着筷子的手和一点黑色衣角。
陈野指尖扣住床沿,慢慢撑起上半身,不过是微微用力,后背的皮肉便涌出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脊背窜变全身,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不敢再有分毫动作。
缓了片刻,手臂绷紧,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拉扯到脊背。
“你不要命了?”路明和李准还不明白这人又发什么疯,绝对不能让他出病房,爬也不行。李准快一步压着陈野的肩膀,却又不敢用力,转头对着还在发懵的路明大声吼,“快去叫人啊。”
路明得到指令,乱七八糟抬脚,不知绊倒什么,趔趄一下。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爆鸣,四条线瞬间走直。
路明慌了神:“死了,死了,死了。”
“死你大爷,你把脉氧夹绊掉了。”李准压制着陈野,转头瞪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路明,脑门突突直跳。
路明抬袖子擦了一下眼,看着掉在地上的那个脉氧夹,转身就要去捡起,给重新夹上。
李准咬牙切齿,抬脚踹了个空:“你先去叫人。”
路明飞速转身带着一群医护人员冲进来。
护士先给他夹好血氧仪,主治医生进来了解情况后说:“这可能是全麻手术后的记忆错乱,这很正常,是因为大脑意识没能缓过来导致的,不碍事,等药物代谢干净,身体慢慢恢复就好了。”
“眼下这种情况,轻症3天左右就会好转,有些患者会需要一周。”医生又叮嘱。
“听见没,过几天就好,你就好好呆着养病。”李准被折腾出了汗,他掐着腰看着安静下来的病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别折腾了,好好的行不行?”
“我要回桑南,那边有她的东西。”
她们的行李还在桑南,里面有她的衣服,不是他的记忆错乱。
为什么他们都不记得?
脑海那一片挥不去的红让他晕眩。
红色,血液的颜色。
是这样才记得吗?
那温藜芦呢?
他要去问个结果。
要回桑南,要去警察局,温藜芦是恶意杀人,不是杀人未遂。
他情绪过于激动,精神又狂躁,护士按照医嘱打了一针镇定剂,给他用上约束带。
四肢被绑着,他双眼无神耷拉着,像是烈日下晒软弯折的花苞,蔫蔫垂着。
李准每天都看他,这次还特意带一束向日葵,放在床头,“你说这里面的瓜子能扣下来吃吗?”
病床上的人把头一偏,明显不想理会。
李准对着陈野的后脑勺,空扇几下,心里畅快了。
“你能不能别要死不活的?”他看着陈野样子火又发不出来,着实憋屈。
“我要回桑南,我没有记忆错乱,我记得她。”
“我明明抓住她了。”
李准心里一咯噔,医生说过这种情况如果超过七天还没恢复,就要请精神科的医生来会诊。
诊断结果:“人格分裂加幻想症。”
疯了,疯了,真疯了。
精神科医生分析他的病情:“患者可能太过于……缺爱,或者童年经历过重大的创伤,于是身体开始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他口中那个叫做叶雨时的副人格。正常来说人格分裂的情况是两个人格是会轮流掌控身体,记忆不相通,主人格会有记忆断片的情况,陈野的情况很特殊,他的主人格有副人格掌控身体的记忆,我们判断他还可能患有幻想症。”
“我没病。”陈野忽然发了疯一样狂躁,约束带连带着整个床都在晃,铁质床腿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咚咚。”
两名便衣警察推门而进,亮出证件,“桑南派出所支队。”
李准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他说什么,警察客气把他请出病房,暂时回避。
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守在病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