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她喊,“你看,腊梅要开了!”
陆时序从堂屋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那些花苞。确实,有几朵已经半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今天就会开了。元旦开花,好兆头。”
叶知秋笑了:“对,好兆头。新的一年,花开富贵。”
上午,两个人告别了姑奶奶和爷爷,踏上回书院的路。陆慎芳又站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暗红色的棉袄上,照在那对银耳环上,照在那朵红绢花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叶知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在心里说:姑奶奶,新年快乐。我们会常回来看您的。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银杏书院。窗外的雪已经化干净了,田野里的稻茬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路边的野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回到书院,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一个雪人。林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灰色的毛线帽,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副对联。
“知秋!时序!”苏念跑过来,“新年快乐!”
叶知秋笑着迎上去:“新年快乐!苏念,你今天真好看。”
苏念笑了:“你才好看呢。穿着姑奶奶做的棉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几个人走进主殿。西墙上,清音的照片静静地挂着。东墙上,他们的婚礼照片整齐地排列着。正中间的墙上,顾教授写的那幅字还挂着——“银杏树下,三生有幸。”角落里的玻璃柜里,那一千枚银杏叶形状的铜制书签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已经送出去了几十枚。来访的客人每人领一枚,作为纪念。
叶知秋站在清音的照片前,轻声说:“清音姑婆,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您要好好的。”
照片里的姑娘,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回应她。
下午,几个人在书院里包饺子。苏念和的面,林暮擀的皮,叶知秋调的馅,陆时序包的饺子。四个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苏念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林暮包的规规矩矩,叶知秋包的中规中矩,陆时序包的最好看——毕竟是学建筑的,捏出来的褶子都对称。
“时序,”苏念看着那些饺子,“你包的饺子,像你画的图纸,太工整了。”
陆时序笑了:“工整不好吗?”
“好。就是看着舍不得吃。”
几个人都笑了。
饺子煮好了。四个人围坐在腊梅树下,吃着饺子,喝着醋,说着话。腊梅树上,第一朵花已经全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那棵银杏小树光秃秃的,但那些小小的芽苞已经冒出来了,紧紧地裹着,正在积蓄来年春天的力量。
“知秋,”苏念忽然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嘛?”
叶知秋想了想,说:“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坐在腊梅树下,吃饺子,看花。但老宅那边的两棵腊梅也开了,会更香。”
苏念笑了:“那明年我们去老宅吃饺子。让姑奶奶也尝尝我包的饺子。”
叶知秋点点头:“好。姑奶奶一定高兴。”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腊梅树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钩子挂在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腊梅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和月光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苏念,”叶知秋靠在她肩上,“谢谢你这一年的陪伴。”
苏念摇摇头:“谢什么谢。我们是朋友。”
叶知秋看着月光下的苏念,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个姑娘,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陪着她。拍纪录片,找资料,策划婚礼,布置书院。她什么都没说过,只是一直在做。
“苏念,”叶知秋轻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念的眼眶红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靠在彼此肩上,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林暮和陆时序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也都没有说话。银杏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腊梅的花香在夜空中弥漫,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
第二天上午,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青溪镇老宅。他们要把那两棵腊梅苗的积雪再清理一下,让它们多晒晒太阳。车子停在竹林边上,两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院子里,雪已经化干净了,青石板湿漉漉的,闪着光。银杏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滴雪水,风一吹,滴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那两棵腊梅苗,果然开花了。
不是全开,是几朵。零零星星的,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几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甜丝丝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虽然淡淡的,但很好闻。
“时序,你看!”叶知秋蹲下来,指着那几朵花,“开了!真的开了!”
陆时序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很小,但很精致。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知秋,这是它们第一次开花。第一年就开了,说明它们喜欢这里。”
叶知秋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花瓣。很薄,很软,像丝绸一样。她凑近闻了闻,香香的,甜甜的,和书院门口那棵老腊梅树的花香一模一样。
“清音姑婆,”她轻声说,“您的腊梅树的孩子,开花了。您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那些花朵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陆慎芳从堂屋里走出来,拄着竹竿,脸上带着笑容。“时序,知秋,我闻到花香了。腊梅开了?”
叶知秋走过去,扶住她:“姑奶奶,开了。开了好几朵。金黄色的,很香。”
陆慎芳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些花朵。她的手指很轻,很柔,怕碰坏了它们。摸到花瓣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开了。真的开了。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它们开花了。”
叶知秋看着姑奶奶的笑容,眼眶红了。这个老人,在这座老宅里住了七十八年,等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回来了,腊梅也开花了。她等到了,全都等到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在院子里浇了一遍水。虽然雪化了,泥土很湿,但陆慎芳说,新种的树要多浇点水,根才能扎得深。陆时序提着一桶水,用瓢一瓢一瓢地浇,叶知秋蹲在旁边,用手拨开泥土,看水渗下去的速度。
“时序,这棵长得比那棵好。”叶知秋指着银杏树旁边的那棵。
陆时序看了看,点点头:“这棵阳光好。墙角那棵下午就晒不到了。”
“那咱们明年春天,在墙角多种一棵。让它们做个伴。”
陆时序笑了:“好。多种一棵,让它们不孤单。”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在堂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比昨天还丰盛。她说,腊梅开花了,要庆祝。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时序,知秋,”陆慎芳端起酒杯,“祝你们新年快乐,也祝腊梅开花快乐。”
两个人也端起杯子,碰了碰,喝了。酒是米酒,甜甜的,不醉人。但叶知秋喝了两杯,脸又红了。
“知秋,你又喝多了。”陆时序看着她。
叶知秋摇摇头:“没有。就是高兴。姑奶奶的腊梅开花了,我高兴。”
陆慎芳在旁边笑了:“高兴就多喝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坐在银杏树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腊梅的花香从墙角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这两棵腊梅会开多少花?”
陆时序想了想,说:“很多。几十朵,上百朵。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叶知秋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腊梅树开满了金黄色的花,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她和时序坐在树下,姑奶奶和爷爷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喝着茶。那就是她要的生活。平平静静的,安安稳稳的,和爱的人在一起,守着一棵树,守着一座宅子,守着一份念想。
“时序,”她轻声说,“我们要一直这样。”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好。一直这样。”
那天深夜,叶知秋躺在床上,睡不着。陆时序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玻璃上,照在那些冰花上,闪着银色的光。她伸出手,摸着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摸着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摸着里面那枚深褐色的书签。
清音姑婆,腊梅开花了。您种下的那棵,和它的孩子,都开花了。金黄色的,香香的。和您记忆里的一样。您看到了吗?
风吹过窗户,冰花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元旦假期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陆时序回到了保护中心,开始叶氏祠堂修复工程的准备工作。叶知秋继续在书院里做研究,整理清音和陆琛的资料,准备写那本书。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去青溪镇看姑奶奶和爷爷,给腊梅浇水,扫银杏叶。有时候奶奶也来,和姑奶奶一起坐在银杏树下,聊天,晒太阳。
日子平淡,但充实。就像清音信里写的那样——“等的时候,心里是有希望的。有希望,日子就不难熬。”他们不需要等了,因为他们已经等到了。但他们依然有希望——希望老宅一直好好的,希望腊梅年年开花,希望银杏树岁岁落叶,希望清音和陆琛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希望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能在这棵树下,看月亮,闻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