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大寒。
银杏书院迎来了冬天最冷的日子。腊梅树上的花却开得更盛了,金灿灿的,满树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浓郁得像能看见。那棵银杏小树光秃秃地站在旁边,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银色的光。叶知秋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花朵。
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
“知秋,你在书院吗?”苏念的声音有些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在。怎么了?”
“我……我过去找你。有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有些纳闷。苏念从来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人。她一向是风风火火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今天是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苏念出现在书院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但今天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苏念,你怎么了?”叶知秋迎上去,“生病了?”
苏念摇摇头,拉着她的手,走进主殿,在琴台前坐下。她低着头,摆弄着衣角,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叶知秋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认识苏念一年多了,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知秋,”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喜欢林暮。”
叶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
“当然知道。你以为你藏得住吗?”叶知秋笑着说,“每次林暮来,你的眼睛都亮得像灯笼。每次他帮你拿东西,你的脸就红。每次他说话,你听得比谁都认真。我又不瞎。”
苏念的脸更红了:“那……那他呢?他知不知道?”
叶知秋想了想,说:“他应该也知道。但他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你得给他一个机会。”
苏念低下头,又摆弄起衣角。“知秋,我……我不敢。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苏念,你听我说。林暮这个人,我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就会一直守下去的人。就像你姑奶奶守着银杏树一样。你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因为他怕你为难。但你说了,他一定会回应你。”
苏念抬起头,看着叶知秋的眼睛,眼眶红了。“知秋,你真的这么觉得?”
叶知秋点点头:“真的。苏念,去吧。去找他。告诉他。”
那天下午,苏念走了。走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紧张。叶知秋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心里默默祈祷。
晚上,陆时序从保护中心回来,看见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发呆。
“知秋,怎么了?”
叶知秋把苏念的事说了。陆时序听完,笑了。“林暮那个人,我认识他比你还早。他是那种心里有座火山,但表面上永远风平浪静的人。苏念要是不说,他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说。”
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他们能成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能。他们俩,就像银杏和腊梅。一个沉稳,一个热烈。一个冬天开花,一个秋天落叶。看似不同,但根在一起。”
叶知秋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打比方了?”
陆时序也笑了:“跟你学的。”
一个星期后,苏念又来了。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从里到外发着光。
“成了?”叶知秋问。
苏念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成了。知秋,你说的对。他不说,是因为他怕我为难。我说了,他就……就抱住了我。”
叶知秋看着她,看着她幸福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又一个故事,在银杏书院开始了。
二月四日,立春。
春天来了。银杏小树上的芽苞比冬天时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腊梅树上的花开始落了,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但花香还在,淡淡的,甜丝丝的,和春天的气息混在一起。
苏念和林暮一起来到书院。他们手牵着手,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种默契已经很明显了。苏念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姑奶奶做的,和叶知秋那件一样的款式,只是绣的花不一样——苏念的是梅花,叶知秋的是银杏叶。
“知秋,好看吗?”苏念转了一个圈。
叶知秋笑了:“好看。姑奶奶知道了,一定高兴。”
苏念走到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还在开的花。“知秋,我和林暮商量过了。我们想在银杏书院拍一部新片子。”
叶知秋看着她:“新片子?拍什么?”
苏念看着林暮,林暮点点头。然后苏念说:“拍‘银杏种籽’。拍这个团队的故事。拍你们,拍我们,拍所有为这座书院、为清音和陆琛付出过的人。”
叶知秋愣住了。“苏念,你……”
苏念握住她的手:“知秋,你和时序的故事,只是开始。‘银杏种籽’有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有故事。我想把这些故事都拍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不是只有主角才值得被记住。每一个种籽,都有自己的光芒。”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那些装满石子的桶,想起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石子,每一颗上面都写着字。那些石子,就是“银杏种籽”的心意。每一个寄石子的人,都是一个种籽。他们的故事,也应该被记住。
“苏念,”她轻声说,“我支持你。”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苏念和林暮在书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种了一棵腊梅苗。是他们从方老板的苗圃买来的,素心腊梅,三年生的,和叶知秋种的那棵一样。方老板听说是苏念和林暮要种,又没收钱。他说,你们的故事,我也听说了。送给你们,算是祝福。
陆时序帮他们挖坑,叶知秋帮他们扶苗。苏念填土,林暮浇水。四个人合作,一会儿就种好了。苏念站在那棵新种的腊梅苗前,看着它光秃秃的枝条,笑了。
“知秋,你说,它什么时候开花?”
叶知秋想了想,说:“明年冬天。到时候,书院门口就有两棵腊梅了。一棵是清音姑婆的,一棵是你们的。”
苏念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清音姑婆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书院里吃了火锅。苏念带来的,辣得几个人直冒汗。吃完火锅,他们坐在腊梅树下,喝茶,聊天,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是满月,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新种的腊梅苗上,洒在四个人身上。
“苏念,”叶知秋忽然说,“你和林暮,什么时候结婚?”
苏念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暮。林暮也看了看她,然后说:“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
叶知秋和陆时序对视一眼,都笑了。又一个秋天,又一场婚礼,在同一棵银杏树下。
“好,”叶知秋说,“到时候,我们帮你们办。”
三月,惊蛰。
天气暖了。银杏小树上的芽苞终于绽开了,嫩绿色的小扇叶一片一片地展开,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那两棵新种的腊梅苗也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苏念的新片子开拍了。她给片子起名叫《银杏种籽》,副标题是“一个团队的故事”。她带着林暮,扛着摄像机,一个一个地采访银杏种籽的成员。建筑系的、中文系的、历史系的,还有已经从学校毕业、在各个城市工作的。他们对着镜头,讲自己为什么加入银杏种籽,讲自己为书院做了什么,讲清音和陆琛的故事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叶知秋有时候也帮忙,帮苏念整理采访资料,帮林暮扛三脚架。陆时序周末的时候也来,帮忙搬设备,帮忙开车。四个人又成了一个团队,像去年修复书院时一样。
“知秋,”苏念有一天忽然说,“你说,清音姑婆看到这么多人记得她,会高兴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会。她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一个人回来,是被人记住。现在,这么多人记住她了。她一定很高兴。”
四月,清明。
陆时序和叶知秋回了一趟青溪镇,给陆家的祖先扫墓。这一次,苏念和林暮也跟着来了。苏念说要拍一些老宅的镜头,用在片子里。
车子停在竹林边上。陆慎芳已经在银杏树下等着了,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时序,知秋,你们来了!还带了客人?”
叶知秋走过去,扶住她:“姑奶奶,是苏念和林暮。您见过的。春分首映式的时候,他们来过。”
陆慎芳点点头:“记得。那个扛摄像机的姑娘,和那个帮她扛三脚架的小伙子。他们好。”
苏念走过来,握住陆慎芳的手:“姑奶奶,我们又来看您了。这次想拍一些您和爷爷的镜头,放在片子里。”
陆慎芳笑了:“拍我?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拍的。”
苏念摇摇头:“您有故事。等了七十八年的故事。这个片子,不能没有您。”
那天,苏念在老宅拍了一整天。拍了银杏树,拍了腊梅苗,拍了堂屋里的八仙桌和吊灯,拍了神龛里清音的照片。最重要的是,她拍了陆慎芳。拍她坐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拍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炖汤、包饺子,动作虽然慢,但很稳。拍她摸着那两棵腊梅苗的花苞,说“开了,真的开了”,脸上的笑容像孩子一样。
林暮扛着摄像机,跟着苏念的指挥,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他的手很稳,不像第一次拍纪录片时那样抖了。一年的时间,他学会了怎么运镜,怎么构图,怎么捕捉光线。苏念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姑奶奶,您的故事,会被更多人看到的。
那天晚上,苏念和林暮在老宅住下了。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苏念和林暮睡在另一间卧室里——那是叶知秋专门给他们收拾出来的,虽然小,但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