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的清晨，青溪镇落了今冬的第二场雪。
这次雪比上次大得多。鹅毛般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叶知秋站在老宅的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青石板被完全覆盖了，那两棵腊梅苗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雪丘，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披了一件厚厚的白棉袄。
“知秋，雪太大了，今天怕是回不去了。”陆时序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刚看了天气预报，说大雪要下到明天早上。高速公路封了。”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回不去就回不去。反正明天元旦，在姑奶奶这儿过也一样。”
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已经积了快一尺深，脚印踩下去，咯吱咯吱的，能没过脚踝。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这棵树见过多少场这样的大雪？”
陆时序想了想，说：“很多场。三百多年，总有几十场大雪。有的比这还大，能把枝条压断。但它都挺过来了。”
叶知秋点点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在她温暖的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水珠。“时序，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对。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陆慎芳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锅热粥。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虽然看不见，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时序，知秋，吃早饭了。今天雪大，你们别急着走。多住几天。”
叶知秋走过去，接过粥锅：“姑奶奶，我们不走了。在这儿陪您过年。”
陆慎芳笑了：“好。好。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热粥，吃着咸菜和馒头。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那些热腾腾的粥碗上。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按老规矩，要去祠堂祭祖。雪这么大，怕是去不了了。”
陆时序看着爷爷，又看了看窗外的雪。“爷爷，等雪停了，我带您去。”
陆慎言点点头，没说话。但叶知秋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她知道，爷爷想去的不是叶家的祠堂，是陆家的老祠堂。那座祠堂在青溪镇东头，曾祖父当年建的，后来塌了，一直没修。爷爷每次提起，都很难过。
“爷爷，”叶知秋轻声说，“等开春了，我和时序把陆家的祠堂也修了。”
陆慎言愣住了，看着叶知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知秋，你说什么？”
叶知秋看着陆时序，陆时序也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然后陆时序说：“爷爷，我和知秋商量过了。等叶氏祠堂修完，就把陆家祠堂也修了。那是咱们的根，不能断了。”
陆慎言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但眼泪止不住。“时序，知秋，你们……你们真是好孩子。”
陆慎芳在旁边听着，也哭了。她伸出手，摸着知秋的脸，摸着时序的手。“清音姐姐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陆家的根，又接上了。”
那天上午，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陆时序和叶知秋穿着姑奶奶做的厚棉袄，戴着帽子和围巾，在院子里扫雪。不是扫干净，是扫出一条路来，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口，从院门口到银杏树下。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一左一右，把雪推到两边。陆慎芳站在堂屋门口，听着扫雪的声音，脸上带着笑容。
“时序，知秋，”她喊，“扫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帮我看看，树根那儿有没有雪压着。有的话，把雪拨开，让树根透透气。”
陆时序应了一声，扫到银杏树下，蹲下来，用手把树根周围的雪拨开。树根很粗，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蜿蜒的蛇。他把雪拨到一边，让树根露出来。
“姑奶奶，弄好了。”
“好。辛苦你们了。”
扫完雪，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枝丫。雪还在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叶知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清音姑婆看过这样的雪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看过。她在书院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看了八十年的雪。每年冬天都看。雪大的时候，她就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雪花落在腊梅花上。金黄色的花，白色的雪，很好看。”
叶知秋想象着那个画面——清音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雪花飘落。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上积着一层薄雪，甜丝丝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因为她知道，陆琛也喜欢看雪。他喜欢看雪落在银杏树上，落在老宅的屋顶上，落在她曾经走过的路上。
“时序，”叶知秋轻声说，“等雪停了，我们去书院看看。看看清音姑婆的腊梅树，看看雪落在花上的样子。”
陆时序点点头：“好。等雪停了，我们回去。”
中午，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银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末纷纷扬扬地飘落，像又下了一场小雪。陆慎芳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今天的午饭。她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农历腊月三十），要好好吃一顿。虽然老宅没有过阳历新年的习惯，但时序和知秋在，就当过年了。
叶知秋在厨房里帮姑奶奶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一样一样地做。陆慎芳站在灶台前，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很稳。炒菜、炖汤、蒸鱼，每一道菜都做得和以前一样好。
“姑奶奶，您真厉害。”叶知秋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由衷地赞叹。
陆慎芳笑了：“做了七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叶知秋看着她苍老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个老人，在这间厨房里做了七十八年的饭。一个人做，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现在，终于有人陪她做了，有人陪她吃了，有人陪她洗碗了。
“姑奶奶，”叶知秋轻声说，“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回来。陪您和爷爷过年。”
陆慎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好。每年都回来。我每年都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堂屋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八道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凉拌木耳、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饺子。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时序，知秋，”陆慎芳端起酒杯，“祝你们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两个人也端起杯子，碰了碰，喝了。酒是米酒，甜甜的，不醉人。但叶知秋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知秋，你又喝多了？”陆时序看着她。
叶知秋摇摇头：“没有。就是高兴。”
陆慎芳在旁边说：“高兴就多喝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天下午，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陆时序和叶知秋坐在堂屋里，听着那声音，看着窗外的雪慢慢融化。银杏树的枝条上还挂着一些雪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天元旦，咱们干嘛？”
陆时序想了想，说：“明天回书院。把苏念他们叫来，一起吃顿饭。然后去看看清音姑婆的腊梅树，看看花开了多少。”
叶知秋点点头：“好。还要去青溪镇看看那两棵腊梅苗。雪化了，它们该冒花苞了。”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对。都看看。都是咱们的牵挂。”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围坐在八仙桌旁，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加了两个新菜。陆慎芳说，不浪费，剩菜也好吃。吃完饭，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你唱首歌吧。今天过年，唱首歌助兴。”
陆时序愣了一下：“爷爷，我不会唱歌。”
陆慎言笑了：“不会唱就念首诗。你小时候不是背过很多诗吗？”
陆时序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念完，大家都沉默了。陆慎芳的眼眶红了。她知道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去年还在的人，今年不在了。她想起了很多人，爹、娘、哥哥、清音姐姐。他们都不在了，但她在。她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棵银杏树，替他们守着这座老宅。
“时序，”她轻声说，“再念一首。念个高兴的。”
陆时序想了想，又念了一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陆慎芳笑了：“这个好。新桃换旧符。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那天深夜，叶知秋躺在床上，睡不着。陆时序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玻璃上，照在那些冰花上，闪着银色的光。她伸出手，摸着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摸着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摸着里面那枚深褐色的书签。清音姑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过得好吗？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能看到这棵银杏树吗？能看到腊梅花开吗？
第二天早上，元旦。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陆慎言年轻时的脸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陆慎芳已经在厨房里煮汤圆了。今天是元旦，要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
叶知秋起床，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化干净了，青石板湿漉漉的，闪着光。银杏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滴雪水，风一吹，滴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两棵腊梅苗从雪包里探出头来，枝条上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