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第三天,青溪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绵绵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落在两棵腊梅苗的枝条上,落在老宅的青瓦屋顶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叶知秋站在堂屋门口,仰头看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
雪花落在它的枝丫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把那些深褐色的枝条变成了银白色。
她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书院门口看到清音的腊梅树开花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时序,还不知道清音和陆琛的故事,还不知道自己会和这座老宅、这棵银杏树产生这么深的联系。
一年过去了,她认识了时序,修复了书院,找到了清音的信和陆琛的日记,建起了老宅,结了婚。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知秋,冷吗?”陆时序从身后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厚棉袄。是姑奶奶做的那件暗红色的,绣着梅花。
叶知秋摇摇头:“不冷。姑奶奶做的棉袄,暖和。”
陆时序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被雪覆盖的银杏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瞬间就融化了。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这棵树见过多少场雪了?”
陆时序想了想,说:“三百多场。从清朝到现在,每年冬天都下雪,每年它都看着。有的雪大,有的雪小,有的下一天,有的下三天。它都记得。”
叶知秋点点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在她温暖的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水珠。“时序,你说,清音姑婆看过这棵树的雪吗?”
陆时序摇摇头:“没有。她没来过这里。但她看过书院那棵银杏树的雪。那棵也老,也大。雪落在上面,应该和这里差不多。”
叶知秋想象着清音站在书院门口,仰头看着被雪覆盖的银杏树的样子。她一定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她一定看了很久,因为那棵树是陆琛画过的。她看着树,就像看着陆琛。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我们在这棵树下,再许一次愿吧。”
陆时序看着她:“许什么愿?”
叶知秋想了想,说:“许一个三生三世的愿。第一世给清音和陆琛,第二世给姑奶奶和爷爷,第三世给我们。”
陆时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好。”
两个人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枝丫。雪花落在他们脸上,凉丝丝的。他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叶知秋许的是——清音姑婆,陆琛先生,你们这辈子没能在一起,下辈子一定要在一起。姑奶奶,爷爷,你们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剩下的日子要健健康康的。时序,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把这棵树守下去,把这座老宅守下去,把清音姑婆的故事传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见时序也睁开了。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陆慎芳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姜汤,虽然看不见,但她走得很稳。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自从时序和知秋结婚后,她每天都戴着那朵花,说不摘了,喜庆。
“时序,知秋,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叶知秋走过去,接过碗,先递给姑奶奶:“姑奶奶,您也喝。”
陆慎芳摇摇头:“我不冷。你们喝。”
叶知秋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时序。时序也喝了一口,暖暖的姜汤从喉咙流到胃里,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时序喝完姜汤,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深蓝色的,系着红色的丝带。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尽量稳住。
“知秋,”他看着她的眼睛,“其实在婚礼上,我就该给你这个。但我觉得,那个场合太热闹了,不适合。我想找一个安静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棵树下,给你。”
叶知秋看着那个锦盒,心跳加快了。“时序,这是什么?”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解开丝带,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脉络清晰,边缘完整。但仔细看,那不是真的银杏叶,是一片用薄金片和珐琅精心制作的银杏叶,中间镶嵌着一小片透明的玻璃,玻璃里面,封着一样东西——一片真正的银杏叶书签。很小,很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脉络依然清晰。
叶知秋看着那片叶子,愣住了。“时序,这是……”
“这是清音姑婆的那片银杏叶书签。”陆时序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奶奶给我的。她说,这是清音姑婆临终前交给她的,让她在合适的时候给我们。我想了很久,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婚礼那天太热闹,人太多。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棵树下,我觉得合适了。”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清音姑婆的银杏叶书签。她等了一辈子,等的是陆琛的归来。她把这片叶子留给了后人,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把它送给对的人。现在,时序把它送给她了。
“知秋,”陆时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片叶子,传承了三世。它见过清音和陆琛的相遇,见过他们的分离,见过清音八十年的等待。它见过咱们的相遇,见过书院的建成,见过老宅的重建。今天,它要见证我们在这个树下许下的愿。”
他把项链从锦盒里拿出来,双手捧着,举到她的面前。
“叶知秋,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叶知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出手,接过那条项链,摸着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摸着里面那枚深褐色的书签。清音姑婆,你的叶子,终于到了我手里。我会好好保管的,传给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让子子孙孙都知道,有一个叫叶清音的女人,等了一个叫陆琛的男人,等了八十年。
“时序,”她哽咽着说,“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陆时序帮她戴上项链。银色的链子贴着她的脖子,银杏叶吊坠垂在她的锁骨之间,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暖了,被她的体温捂暖。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在心里轻轻说:清音姑婆,你贴在我的心口了。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和你的心跳,是一样的。我们都爱着姓陆的人。我们都等到了。
雪还在下,更密了。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把他们变成了雪人。但他们谁都没有动,就站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下,拥抱着。陆慎芳已经悄悄回屋了,把院子留给他们。她站在堂屋门口,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雪在落,时序和知秋在树下,他们在说话,在拥抱。那就是她等了七十八年想要看到的画面。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银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末纷纷扬扬地飘落,像又下了一场小雪。叶知秋和陆时序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很小,只有半人高,用枯枝做手臂,用两颗红枣做眼睛,用一根红辣椒做鼻子。陆慎芳站在旁边,摸着那个雪人,笑了。
“像谁?”叶知秋问。
陆慎芳想了想,说:“像时序小时候。”
陆时序愣了一下:“姑奶奶,您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陆慎芳笑了:“我能摸出来。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胖乎乎的。和你小时候一样。”
陆时序和叶知秋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姑奶奶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能看见。她摸过时序小时候的照片,摸过知秋的脸,摸过那棵银杏树的树干,摸过雪人的脑袋。她的手,就是她的眼睛。
“姑奶奶,”叶知秋说,“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我们在院子里种点花。种什么好?”
陆慎芳想了想:“种栀子花。夏天开,白白的,香香的。种菊花。秋天开,黄黄的,和金叶子一个颜色。种点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从春开到秋。”
叶知秋点点头:“好。都种。让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
陆慎芳笑了:“对。让清音姐姐回来看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花。”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堂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饺子。她说,冬至过了,要补一补,多吃点。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时序,知秋,”陆慎芳端起酒杯,“祝你们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两个人也端起杯子,碰了碰,喝了。酒是米酒,甜甜的,不醉人。但叶知秋喝了两杯,脸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