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你喝多了?”陆时序看着她。
叶知秋摇摇头:“没有。就是高兴。”
陆慎芳在旁边说:“高兴就多喝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看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银杏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水墨画。那两棵腊梅苗被雪覆盖着,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雪包。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腊梅该开了吧?”
陆时序点点头:“应该开了。明年冬天,这两棵腊梅都会开花。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叶知秋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雪花飘落,腊梅盛开,金黄色的花朵在白雪中格外醒目,甜丝丝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她和时序坐在院子里,看着花,闻着香,说着话。姑奶奶和爷爷在屋里,听着收音机,喝着茶。那就是她要的生活。
“时序,”她轻声说,“我们要一直这样。”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好。一直这样。”
那天深夜,叶知秋躺在床上,睡不着。陆时序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玻璃上,照在那些冰花上,闪着银色的光。她伸出手,摸着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摸着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摸着里面那枚深褐色的书签。清音姑婆,你的叶子,在我心口了。你安心睡吧。
第二天早上,雪化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陆慎言年轻时的脸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陆慎芳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粥的香味飘进卧室,混着阳光的味道。她起床,走到院子里。雪化了大半,青石板露出来了,湿漉漉的,闪着光。银杏树的枝条上还挂着一些雪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那两棵腊梅苗从雪包里探出头来,枝条上那些花苞,似乎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她蹲下来,摸着那些花苞。硬硬的,鼓鼓的,像要撑破一样。“你们快点开,”她轻声说,“我等不及想看你们开花了。”
腊梅苗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那天上午,陆时序和叶知秋告别了姑奶奶和爷爷,踏上回程的路。陆慎芳又站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暗红色的棉袄上,照在那对银耳环上,照在那朵红绢花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叶知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这一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姑奶奶不是一个人。她有爷爷陪着,有银杏树陪着,有两棵腊梅苗陪着,有清音姑婆的照片陪着。她不孤单。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银杏书院。窗外的雪已经化干净了,田野里的稻茬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路边的野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回到书院,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一个圣诞礼物。林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灰色的毛线帽,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副对联。
“知秋!时序!”苏念跑过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一上午了!”
叶知秋笑了:“你怎么每个周末都等?”
“因为我想你们嘛。”苏念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几个人走进主殿。西墙上,清音的照片静静地挂着。东墙上,他们的婚礼照片整齐地排列着。正中间的墙上,顾教授写的那幅字还挂着——“银杏树下,三生有幸。”但苏念指的不是这些,她指着主殿的角落里,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枚银杏叶书签。不是真的叶子,是一枚铜制的书签,做成银杏叶的形状,上面刻着几个字:“银杏书院纪念银杏种籽敬赠”。
“苏念,这是什么?”叶知秋看着那枚书签,愣住了。
苏念笑了:“银杏种籽的成员们凑钱做的。一共做了一千枚,放在书院里,送给来访的客人。每个人可以免费领一枚,留作纪念。他们说,要让更多的人记住清音和陆琛的故事。”
叶知秋打开玻璃柜,取出那枚书签,放在手心里。铜制的,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刻着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她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银杏树下,岁月有声。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陆琛当年在图纸上写的那句话——“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被刻在了这枚书签上。每一个来书院的人,都可以带走一枚。把它夹在书里,放在桌上,送給朋友。清音和陆琛的故事,就会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记住。
“苏念,”叶知秋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银杏种籽的每一个人。”
苏念摇摇头:“谢什么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陆琛先生当年的心愿,就是让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我们帮他实现了。”
叶知秋把那枚书签放回玻璃柜里,擦干眼泪,笑了。清音姑婆,陆琛先生,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书签,被做成了一千枚,送给一千个人。一千个人会记住你们的故事,一万个人,十万个人。你们不会被遗忘的。永远不会。
那天下午,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我们书院有纪念书签了。银杏叶形状的,铜的。下次给您带一枚。”
奶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好。我放在你姑婆的照片旁边。她一定喜欢。”
叶知秋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奶奶,您身体好吗?”
“好。今天太阳好,我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姑婆的腊梅树,花苞鼓得很了,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叶知秋想象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棵腊梅树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那棵六十多年前清音种下的腊梅树上。花苞鼓鼓的,金黄色的花瓣已经从裂缝里露出了一点点。
“奶奶,等花开了,我去看您。”
“好。你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银杏小树。银杏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但那些小小的芽苞已经冒出来了,紧紧地裹着,正在积蓄着来年春天的力量。旁边的腊梅苗也静静地站着,枝条上的花苞鼓鼓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腊梅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书院门口的那棵老腊梅树上。叶知秋早上起来,推开主殿的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她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朵刚刚开放的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清音姑婆,”她轻声说,“花开了。您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那朵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陆时序从主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朵花。“开了。”他说。
“开了。”叶知秋点点头。
“今年冬天,会比去年更香。因为多了一棵。”
叶知秋笑了:“对。多了一棵,香上加香。”
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朵花,闻着那缕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花瓣上,金灿灿的。那朵花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个金色的小太阳。
那天晚上,陆时序和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上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腊梅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和月光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座书院。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嘛?”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坐在腊梅树下,看月亮,闻花香。但老宅那边的两棵腊梅也开了,会更香。”
叶知秋笑了:“对,会更香。姑奶奶说过,下雨的时候,腊梅的香味会更浓。明年下雨的时候,咱们坐在老宅的院子里,闻着花香,听雨声。”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好。明年下雨的时候,咱们去老宅。”
叶知秋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腊梅的花香在夜空中弥漫,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