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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共同的答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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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青溪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霜。

叶知秋是被冻醒的。老宅的卧室里没有暖气,虽然盖着厚被子,但清晨的寒意还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她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陆时序还睡着,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晒黑的脸颊,微微蹙着的眉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动,怕惊醒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慢慢融化,变成一颗颗水珠,沿着玻璃滑下来。

老宅的早晨总是很安静。听不见车声,听不见人声,只能听见风从银杏树的枝条间穿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那棵新种的腊梅苗静静地站在墙角,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像披了一件银色的纱衣。

叶知秋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堂屋里,吊灯还亮着,是姑奶奶昨晚特意没关的,说怕他们半夜起来害怕。灯光暖黄黄的,照在八仙桌上,照在神龛里清音的照片上。

她走到神龛前,看着清音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冬天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清音姑婆,早上好。”叶知秋轻声说,“今天下霜了。您的腊梅树,快开花了。”

照片里的姑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知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陆慎芳已经在那里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蒸着馒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

“姑奶奶,您起这么早?”

陆慎芳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笑了笑:“睡不着。想着今天你们要走了,心里不踏实。”

叶知秋走过去,扶住她:“姑奶奶,我们下周还来。”

陆慎芳点点头:“我知道。但还是不踏实。人老了,就是这样。舍不得你们走。”

叶知秋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姑奶奶一个人在这座老宅里住了七十八年,等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但每个周末他们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听他们的车子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不怕一个人了,但还会舍不得。

“姑奶奶,我们下周来,给您带件新棉袄。红色的,和您这件换着穿。”

陆慎芳笑了:“好。红色的好,喜庆。”

那天上午,陆时序和叶知秋在院子里给腊梅浇水。两棵腊梅,一棵种在银杏树旁边,一棵种在墙角,都是今年种下的,都还小,枝条上光秃秃的,但根已经扎稳了。陆时序提着一桶水,用瓢一瓢一瓢地浇,叶知秋蹲在旁边,用手拨开泥土,看水渗下去的速度。

“时序,这棵长得比那棵好。”叶知秋指着银杏树旁边的那棵。

陆时序看了看,点点头:“这棵阳光好,从早晒到晚。墙角那棵下午就晒不到了。”

“那咱们明年在墙角多种一棵,让它们做个伴。”

陆时序笑了:“好。多种一棵,让它们不孤单。”

陆慎芳坐在堂屋门口,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容。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暗红色的棉袄上,照在那对银耳环上。她看不见他们浇水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得到——时序提着水桶,知秋蹲在旁边,两个人说着话,笑着。

那就是她等了七十八年想要看到的画面。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儿孙满堂,就是这样的画面。两个年轻人,平平常常的,在她的院子里,浇浇花,说说话。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时序和知秋在浇花呢。咱们的院子,活了。”

上午十点,两个人告别了姑奶奶和爷爷,踏上回程的路。陆慎芳又站在银杏树下,拄着竹竿,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两棵腊梅苗上。

叶知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有些酸。

“时序,”她说,“姑奶奶一个人在家,会不会闷?”

陆时序想了想,说:“不会。她每天有很多事做。早上起来做饭,吃完饭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听听收音机,和爷爷说说话。晚上早早睡了。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些田野、村庄、竹林、山路,都模糊成了一片。

回到书院,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條红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个雪人。林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灰色的毛线帽,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黑白配。

“知秋!时序!”苏念跑过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一上午了!”

叶知秋笑了:“你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我等不及了嘛。”苏念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几个人走进主殿。西墙上,清音的照片静静地挂着。东墙上,他们的婚礼照片整齐地排列着。但苏念指的不是这些,她指着主殿正中间的墙上——原来空着的那面墙,现在挂了一幅字。裱好的,木框,玻璃面,里面是一张宣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叶知秋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字是毛笔写的,行书,笔力遒劲,气韵流畅。落款是“顾明璋”。

“顾教授写的?”叶知秋问。

苏念点点头:“他说,这是他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他写了三遍,选了最好的一幅。昨天让我挂上的。”

叶知秋站在那幅字前,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红了。“银杏树下,三生有幸。”这是时序在银杏树下求婚时说的话,是她回答他的话,是清音姑婆六十多年前写在纸条上留给她的那句话。三生,哪三生?陆琛和清音的一生,爷爷和姑奶奶的一生,她和时序的一生。三生三世,三个故事,在同一棵银杏树下,在不同的时间里,各自圆满。

“好看吗?”苏念问。

叶知秋点点头:“好看。苏念,谢谢你。”

苏念摇摇头:“谢我干什么。是顾教授写的,我只是挂上去。”

叶知秋看着那幅字,在心里轻轻说:清音姑婆,您的字,挂在主殿里了。每一个人进来,都能看到——“银杏树下,三生有幸。”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的话,被更多人看到了。

那天下午,叶知秋给顾教授打了个电话,感谢他送的字。顾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知秋,不用谢。你和时序的故事,值得被记住。我写那几个字,是想让更多人看到。看到你们的爱情,看到清音和陆琛的等待,看到银杏树下的圆满。”

挂了电话,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小树。阳光照在那些紧闭的芽苞上,它们还在沉睡,但春天总会来的。她想起时序说过的话——“有信念的人,不孤单。”清音有信念,所以她不孤单。姑奶奶有信念,所以她也不孤单。她和时序也有信念——要守着这座书院,守着这棵腊梅树,守着老宅,守着那两棵银杏树。一代一代传下去。

晚上,陆时序和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细,像一把银色的钩子挂在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杏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嘛?”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坐在腊梅树下,看月亮,聊天。但腊梅应该开花了,会很香。”

叶知秋笑了:“对,会很香。姑奶奶说过,下雨的时候,腊梅的香味会更浓。明年下雨的时候,咱们坐在腊梅树下,闻着花香,听雨声。”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好。明年下雨的时候,咱们坐在这里。”

十二月五日,大雪节气。

没有下雪,但天气冷了很多。叶知秋穿上了姑奶奶做的棉袄——不是那件深蓝色的,是一件新做的,暗红色,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姑奶奶说,这件是专门给她做的,让她冬天穿。棉袄很厚,很暖和,穿在身上,像被姑奶奶抱着。

陆时序看着她穿着那件棉袄,笑了:“知秋,你穿上这件,像从民国走出来的。”

叶知秋也笑了:“民国就民国。反正我喜欢。”

那天,她穿着那件棉袄,在主殿里整理清音和陆琛的资料。资料已经整理了大半年,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清音的信、陆琛的日记、老照片、报纸剪贴、书院的设计图纸、施工记录、那一万多颗石子的照片……她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这些东西,都是清音和陆琛留给后人的念想。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这些纸页里,在这些照片里,在这些石子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清音和陆琛,有没有合过影?她翻遍了所有资料,没有找到。清音的照片只有那一张,陆琛的照片也只有那一张,都是单人的,没有合影。他们这辈子,没有一起拍过照。

叶知秋看着那两张照片——清音站在腊梅树下,陆琛站在银杏树下。两个人的姿势很像,都是微微侧着头,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在修图软件里,把两张照片合成一张。清音在左,陆琛在右,两棵不同的树,两个不同的地方,但两个人,终于站在了一起。

她看着那张合成照,眼眶红了。清音姑婆,陆琛先生,你们这辈子没能一起拍照。现在,我帮你们拍了一张。你们终于站在一起了。你们看到了吗?

她把那张合成照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相框里,放在琴台上,和清音的照片并排。

十二月十日,陆时序在保护中心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城北的叶氏祠堂,需要修复。

叶氏祠堂。叶知秋的叶。他拿着那份文件,翻开来,第一页就是祠堂的照片。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门楼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虽然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他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知秋,你知道城北有座叶氏祠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知秋说:“知道。那是我家的祠堂。我太爷爷当年建的。后来没人管,就荒了。”

陆时序的心跳加快了。“知秋,市里要修复它。我刚接到任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哽咽:“时序,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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