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修。你帮我。”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时序,那是我家的祠堂。清音姑婆小时候,一定去过那里。”
陆时序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哽咽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曾祖父修的望仙桥,他修了。他家的老宅,她帮他修了。她家的祠堂,他要帮她修。这就是缘分。你帮我,我帮你,你欠我,我欠你,到最后,分不清谁欠谁,只知道是一家人。
“知秋,这周末,我们去看看。”
“好。去看看。”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
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城北的叶氏祠堂。祠堂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周围都是老房子,有些已经拆了,有些还在。门楼上的砖雕有些已经脱落了,但“叶氏宗祠”四个字还很清楚。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青砖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正厅的屋顶有一个大窟窿,阳光从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叶知秋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是她家的祠堂。她太爷爷建的。清音姑婆小时候,一定在这里玩过。追着蝴蝶,跳着格子,或者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但祠堂还在。虽然破败了,但还在。
“时序,”她轻声说,“你能修好它吗?”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能。一定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处破损的地方。屋顶的窟窿要补,墙体的裂缝要填,木梁的腐朽要换,砖雕的脱落要修复。工程量不小,但比望仙桥小多了。他心里有了谱。
“知秋,你放心。我会把它修好的。让它再站一百年。”
叶知秋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二月十五日,叶知秋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知秋,听说时序要修咱们家的祠堂?”
叶知秋愣了一下:“奶奶,您怎么知道的?”
“村里人说的。说城北的叶氏祠堂要修了,是个姓陆的年轻人负责。我一听,就知道是时序。”
叶知秋笑了:“对,是时序。奶奶,您高兴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高兴。你太爷爷要是知道,陆家的后人修咱们家的祠堂,一定很高兴。当年的事,就真的过去了。”
叶知秋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当年的事,陆家欠叶家的钱,曾祖父想赖账,清音一个人撑着书店……那些事,真的过去了。不是因为借据烧了,是因为时序在修叶家的祠堂。你帮我,我帮你,你欠我,我欠你,到最后,分不清谁欠谁,只知道是一家人。
“奶奶,下周我们去看您。时序想把祠堂的图纸给您看看。”
“好。下周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十二月十八日,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知秋奶奶的老家。
车子停在山脚下,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两边长满了青苔。时序走在前面,知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进来坐。”
三个人走进堂屋,围着八仙桌坐下。陆时序从包里拿出祠堂的图纸,摊在桌上。奶奶凑近看,眯着眼睛。她看不清那些线条,但她能看出那个轮廓——三进院落,坐北朝南,大门、正厅、后堂,左右厢房。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时序,”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画得真好。和我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
陆时序指着图纸上的细节:“奶奶,正厅的屋顶有个窟窿,要补。墙体的裂缝要填。木梁有些腐朽了,要换。砖雕脱落了,要修复。我会尽量用老料,修旧如旧。”
奶奶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时序,看着知秋。
“时序,知秋,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姑婆在天上看着呢。”
叶知秋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那天下午,陆时序在奶奶家的院子里走了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有一棵腊梅树,不大,但枝条上已经挂满了花苞。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出金黄色的花朵。奶奶说,这棵树是清音姑婆种的。她年轻的时候,从书院那边移过来的苗,种在这里,种了六十多年了。
陆时序蹲下来,摸着那棵腊梅树的树干。树干很粗,比他胳膊还粗。树皮粗糙,满是裂纹。但枝条上的花苞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鼓鼓的,像要撑破一样。
“清音姑婆,”他在心里轻轻说,“您的腊梅树,还在。您种下的,还在开花。您放心吧。”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奶奶家住下了。奶奶睡在里屋,他们睡在外屋。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怀里,“你说,奶奶一个人住,会不会闷?”
陆时序想了想,说:“不会。她有清音姑婆的腊梅树陪着。每天看看树,浇浇水,和树说说话。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叶知秋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告别了奶奶,踏上回程的路。奶奶又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腊梅树上。
叶知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有些酸。但这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奶奶不是一个人。她有清音姑婆的腊梅树陪着。那棵树会开花,会落叶,会在风里沙沙响,会陪着她一年又一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前一天。
陆时序拿到了叶氏祠堂修复工程的正式批复文件。财政拨款六十万元,工期八个月,要求明年八月前完工。陈主任把文件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序,这是你第二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好好干。”
陆时序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批复意见、资金安排、工期要求、验收标准,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叶氏祠堂,知秋家的祠堂,他一定要修好。
他拿起手机,给叶知秋发了条消息:“知秋,祠堂批了。六十万,八个月。”
叶知秋秒回:“太好了!时序,我就说你能行!”
陆时序笑了。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明年春天,它会长出新叶,重新绿起来。就像叶氏祠堂,明年秋天,它会重新站起来,重新被世人看见。
十二月二十四日,冬至。
一年中夜晚最长的一天。但过了今天,白天会越来越长。
叶知秋站在书院门口的腊梅树下,看着那些花苞。冬至了,腊梅快开了。那些花苞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再过几天,第一朵花就会开放。
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时序,你记得吗?去年冬至,书院移交。你说,从今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
陆时序点点头:“记得。我说,就像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是黑夜,慢慢地,天亮了。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长。”
叶知秋靠在他肩上:“现在天亮了吗?”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亮了。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亮了。”
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快要开放的花苞。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些花苞上,照在金黄色的花瓣上,闪着光。明天,第一朵腊梅就会开放。清音等了一辈子的花,又要开了。年年开,岁岁开,从民国十三年到现在,从未间断。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你说,清音姑婆等了一辈子,等的是什么?”
陆时序想了想,说:“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叶知秋看着他:“什么答案?”
陆时序指着那棵腊梅树,指着那些快要开放的花苞,指着书院门口那棵银杏树,指着主殿里那幅字——“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就是这个答案。”他说,“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今天。等你和我站在这里,等腊梅开花,等银杏叶黄,等三生三世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她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时就记住了的眼睛,轻声说:
“时序,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走进这个故事,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谢谢你让我知道,等待是有意义的。”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知秋,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清音姑婆的等待有了回音,谢谢你让陆家和叶家的故事有了圆满的结局,谢谢你让我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快要开放的腊梅花苞上。明天,冬至后的第一天,白天会比今天长一点点。后天,会更长。一天一天地长下去,直到夏天,直到白昼最长的那一天。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是最长的一天。因为有彼此在身边。
叶知秋闭上眼睛,靠在时序肩上。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在心里轻轻回答:
看见了。姑婆,我们都看见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从第一朵腊梅到第一千朵腊梅。年年看见,岁岁看见。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把您的那份,一起好好过。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枝条轻轻摇晃,那些快要开放的花苞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
我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