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主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格整齐的光影。
叶知秋坐在琴台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论文英文版的翻译稿。她已经对着屏幕坐了两个多小时,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涩,但她没有停下来。
婚礼过去快两周了,生活渐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陆时序每天去保护中心上班,她每天在书院里做研究、翻译论文、接待来访的参观者。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安静地向前流淌。
“知秋,喝杯茶。”
陆时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今天周六,他不用上班,一大早就去了望仙桥工地,看鲁师傅他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刚回来,衣服上还沾着灰尘。
叶知秋接过茶,喝了一口,是姑奶奶今年春天自己采的绿茶,存放在铁盒里,香气一点都没散。
“时序,望仙桥快完工了?”
陆时序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快了。桥面铺完了,栏杆装好了,石碑也加固好了。鲁师傅说下周末就能拆脚手架。”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手上的老茧,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一年前,他还是个只会画图纸的学生。现在,他已经能独立负责一座清代石桥的修复工程了。
“时序,你真厉害。”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厉害什么。都是鲁师傅教的。”
叶知秋摇摇头:“鲁师傅教了你手艺,但修桥的决心是你自己的。你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周末也不休息。这座桥,是你用汗水修起来的。”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知秋,这座桥不是我一个人修起来的。是你陪着我,是鲁师傅带着工匠们,是陈主任支持着。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坐在琴台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银杏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棵新种的腊梅苗静静地站在旁边,枝条上光秃秃的,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正在为冬天的开花积蓄力量。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下周老宅那边的腊梅,是不是该浇水了?”
陆时序想了想:“对。两周浇一次,不能多也不能少。下周六咱们去青溪镇,给腊梅浇水,再看看姑奶奶。”
叶知秋点点头,在日历上圈出下周六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就是由这些平凡的小事标记的——浇水的日子,看姑奶奶的日子,给奶奶打电话的日子,论文修改稿交稿的日子。这些日子像一颗颗珠子,用时间这根线串起来,就是他们的生活。
下午,苏念和林暮来了。苏念抱着一摞相框,是婚礼那天拍的照片,她洗出来装裱好了,要挂在主殿的墙上。九张照片,每一张都配了金色的边框,和银杏叶的颜色一样。
“知秋,挂哪儿?”苏念站在主殿里,环顾四周。
叶知秋指着东墙:“挂那儿。和清音姑婆的照片相对。”
西墙上,清音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静静地挂着,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东墙还空着,等着新的故事填补。
陆时序搬来梯子,林暮在下面扶着,苏念在旁边指挥。一张一张地挂,从左边到右边,按照时间的顺序——迎亲、穿鞋、拜天地、敬茶、拥抱、宴席、种树。九张照片,九个瞬间,串起了婚礼那天的全部记忆。
最后一张挂上去的时候,苏念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眼眶红了。“好看吗?”她问。
叶知秋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好看。苏念,谢谢你。”
苏念摇摇头:“谢什么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四个人站在主殿里,看着西墙的清音,看着东墙的时序和知秋。黑白与彩色,过去与现在,等待与圆满,在这一刻,隔着一面墙,遥遥相望。
那天晚上,叶知秋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一个人在老家,她总是不放心。
“奶奶,您身体好吗?”
“好。能吃能睡。你别惦记。”
“奶奶,下周我们回去看您。给您带点姑奶奶做的咸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奶奶说:“知秋,你姑婆生前,最想去的就是青溪镇。她说,想看那棵银杏树,想看陆家的老宅。但一直没去成。”
叶知秋握着手机,心里酸酸的。“奶奶,下次我带您去。带您去看那棵银杏树,去老宅住几天。姑奶奶说了,随时欢迎您去。”
奶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下次去。”
挂了电话,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看着夜空。今天的月亮很细,几乎看不见,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想起清音,想起她一个人在这棵树下坐了八十年,看月亮,看星星,看腊梅花开花落。她没有手机,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她只能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知秋,想什么呢?”陆时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叶知秋靠在他肩上:“想清音姑婆。想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八十年,该多孤单。”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她不孤单。她有这棵腊梅树陪着,有陆琛的日记陪着,有等他的信念陪着。有信念的人,不孤单。”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风吹过来,腊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附和时序的话。
第二天一早,陆时序去保护中心加班,叶知秋一个人留在书院。论文翻译完了,顾教授看了说可以,准备投给一个国际期刊。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她先给姑奶奶打了个电话。陆慎芳接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但很有精神。
“姑奶奶,您今天干嘛呢?”
“晒被子。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你们下周来了,盖着暖和。”
叶知秋笑了:“姑奶奶,您别累着。被子太重,让爷爷帮您。”
“他帮我了。我们俩一起晒的。你爷爷现在勤快多了,天天帮我干活。”
叶知秋想象着两个老人一起晒被子的样子——陆慎言抱着被子,陆慎芳拄着竹竿跟在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心里暖暖的。“姑奶奶,下周我们去,给您带点好吃的。”
“不用带。我这儿什么都有。你们人来就行。”
挂了电话,叶知秋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正在吃早饭,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
“奶奶,您今天干嘛呢?”
“晒太阳。坐在门口,看你姑婆的腊梅树。”
叶知秋愣了一下。奶奶门口没有腊梅树,只有一棵老槐树。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奶奶说的不是她家门口的树,是她心里的树。清音姑婆的腊梅树,在奶奶心里种了几十年,一直在开花。
“奶奶,您下周真的来吗?我带您去青溪镇。”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下周去。去看看你姑婆想去了一辈子的地方。”
叶知秋心里一喜:“那我让时序去接您。”
“不用接。我坐大巴去。到了你们来车站接我就行。”
叶知秋不放心,但奶奶坚持,只好同意了。挂了电话,她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银杏小树。阳光照在那些仅剩的几片叶子上,金灿灿的,像在发光。
十月的最后一天,陆时序的望仙桥修复工程通过了初步验收。
那天下午,陈主任带着市文物局的几个人来到工地,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修复部位。桥墩基础、桥拱结构、桥面铺装、桥栏浮雕、石碑加固,每一项都符合设计要求,每一处都修旧如旧。
“时序,干得不错。”陈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这是你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开了一个好头。”
文物局的人也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同意通过初步验收,等三个月观察期后再进行最终验收。陆时序捧着那份报告,手有些发抖。从六月到现在,将近五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工地上盯着。图纸画了无数遍,方案改了无数次,和鲁师傅讨论了不知多少个晚上。现在,终于通过了。
他走到桥头,蹲下来,摸着那块石碑,摸着“陆鸿年”那三个字。曾祖父,望仙桥修好了。您当年修的桥,我又修了一遍。您放心吧,它还能再站一百年。
夕阳照在桥上,把整座石桥染成了金红色。桥下的河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天空的云彩和桥的轮廓。陆时序站在桥头,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
“知秋,望仙桥验收通过了。”
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真的?太好了!时序,我就说你能行!”
陆时序笑了:“不是我行。是鲁师傅和大家一起干的。”
“那也是你行。你是负责人,是你的功劳。”
陆时序站在夕阳里,看着那座石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做古建筑保护的意义。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让这些老东西再活一段时间。让一百年后的人,还能看到它们。
十一月一日,陆时序和叶知秋去青溪镇接奶奶。
奶奶坐大巴来的,在县城车站等他们。叶知秋远远地就看见她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布包。
“奶奶!”叶知秋跑过去。
奶奶抬起头,看见她,笑了:“来了?走吧,去青溪镇。我看看你姑婆想去了一辈子的地方。”
陆时序接过布包,扶着奶奶,上了车。车子驶出县城,驶向青溪镇。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些田野、村庄、竹林、山路,奶奶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时序,”奶奶忽然说,“你曾祖父当年修的桥,在哪儿?”
陆时序指着前方:“在县城西边,离这儿不远。奶奶,我明天带您去看。”
奶奶点点头:“好。去看看。看看你曾祖父留下的东西。”
车子停在竹林边上。陆慎言和陆慎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陆慎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手里拄着竹竿。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叶家姐姐!”她喊,“你来了!”
知秋奶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陆家妹妹,我来了。来看看你,来看看银杏树,来看看清音姑婆想去的地方。”
两个老人牵着手,走进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但剩下的叶子依然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那棵新种的腊梅苗静静地站在墙角,枝条上光秃秃的,但根已经扎稳了。
“知秋,”奶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这棵树,真大。”
叶知秋扶着她:“三百多年了。姑婆一直想来看,没来成。”
奶奶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红布包,递给叶知秋。
“这是你姑婆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来看这棵树,就把这个埋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