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很老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清朝的。她把铜钱拿给陆时序看,陆时序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愣住了。
“知秋,这枚铜钱,和你姑奶奶上梁时用的那枚,一模一样。”
叶知秋也愣住了。清音姑婆留了一枚铜钱,陆家老宅上梁也用了同样的铜钱。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她不知道。但她想,应该是后者。清音和陆琛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了。这枚铜钱,就是证据。
陆时序蹲下来,在银杏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叶知秋把那枚铜钱放进去,用土盖上。两个人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下,埋下了一枚铜钱。那是清音的铜钱,是她留给这棵树的念想。
“清音姑婆,”叶知秋轻声说,“您的铜钱,埋在树下了。您的心愿,实现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那天下午,叶知秋带着奶奶在青溪镇逛了逛。看了老宅,看了银杏树,看了院子里那两棵腊梅。奶奶走得很慢,但看得很认真,每一处都看,每一处都摸。
“知秋,你姑婆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高兴。”
叶知秋点点头:“她会看到的。她在天上看着呢。”
晚上,五个人在堂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一盘桂花糕。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叶家姐姐,多吃点。”陆慎芳给她夹菜。
知秋奶奶点点头,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好吃。陆家妹妹,你做菜真好吃。”
陆慎芳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做给你吃。”
两个老人,一个姓陆,一个姓叶,坐在八仙桌旁,吃着菜,聊着天。灯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们满是皱纹的脸上。陆时序和叶知秋看着她们,心里都暖暖的。
第二天上午,陆时序带奶奶去看了望仙桥。车子停在桥头,奶奶下了车,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上桥面。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桥栏上的八仙浮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石碑上的字迹工整清晰,“陆鸿年”三个字格外醒目。
奶奶站在石碑前,伸出手,摸着那三个字。
“时序,你曾祖父,对得起这座桥。”
陆时序站在她旁边,点点头:“奶奶,我会守住这座桥的。让它再站一百年。”
奶奶看着他,笑了:“好。好孩子。”
那天下午,陆时序和叶知秋送奶奶回了老家。车子停在山脚下,叶知秋扶着奶奶,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石阶很陡,她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奶奶,一只手扶着墙。
“奶奶,您真的不跟我们去书院住?”
奶奶摇摇头:“不去。这里是我的家。你姑婆也在这里。我陪着她。”
走到门口,奶奶转过身,看着叶知秋,看着陆时序。
“你们回去吧。别惦记我。我好好的。”
叶知秋抱住她,抱了很久。奶奶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疼,但她舍不得松开。
“奶奶,我们下周再来看您。”
奶奶拍拍她的背:“好。下周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回去的路上,叶知秋靠在陆时序肩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田野,都模糊成了一片。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奶奶一个人住,会不会孤单?”
陆时序想了想,说:“不会。她有清音姑婆陪着。就像姑奶奶有银杏树陪着一样。心里有人,就不孤单。”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银杏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十一月到了,银杏小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那棵新种的腊梅苗还带着几片叶子,也是黄黄的,但没有落。叶知秋每天都会去看它们,摸一摸树干,看一看枝条。
“时序,”她站在腊梅苗前,“你说,它什么时候开花?”
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明年冬天。现在才十一月,还得等一年。”
叶知秋笑了:“一年。我等得起。”
陆时序也笑了:“对。等得起。”
两个人站在银杏小树和腊梅苗之间,左边是落尽叶子的银杏,右边是还在坚持的腊梅。一个在等春天,一个在等冬天。但它们都在等,都有自己的信念。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陆时序每天去保护中心上班,处理望仙桥的后续工作,同时开始研究下一个项目——城北有座清代祠堂,年久失修,市里想修复。叶知秋每天在书院里做研究,翻译论文,整理清音和陆琛的资料,准备写一本书。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青溪镇,给腊梅浇水,看姑奶奶和爷爷,在院子里扫银杏叶。有时候奶奶也来,和姑奶奶一起坐在银杏树下,聊天,晒太阳。两个老人,一个九十多岁,一个八十多岁,一个姓陆,一个姓叶,坐在一起,像两棵老树,根连在一起。
十一月中旬,叶知秋收到了国际期刊的邮件,她的论文英文版通过了评审,拟于下期刊发。她看着那封邮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给陆时序打了个电话。
“时序,论文通过了!”
陆时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兴奋:“太好了!知秋,我就说你能行!”
叶知秋笑了:“不是我行。是顾教授指导得好,是你支持得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小树。阳光照在枝条上,那些小小的芽苞还紧闭着,但它们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十一月下旬,望仙桥的脚手架终于拆完了。
陆时序站在桥头,看着整座桥的全貌。青石桥面,青石桥栏,青石碑,青灰色的桥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桥栏上的八仙浮雕被清理干净了,虽然风化了,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那些飘逸的衣袂和生动的表情。桥头的石碑稳稳当当地立着,碑文清晰完整,“陆鸿年”那三个字格外醒目。
鲁师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桥。
“时序,修好了。”
陆时序点点头:“鲁师傅,谢谢您。没有您,修不好。”
鲁师傅摇摇头:“没有你,也修不好。是咱们一起修的。”
两个人站在桥头,看着那座修好的石桥。夕阳照在桥上,把整座桥染成了金红色。桥下的河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天空的云彩和桥的轮廓。
那天晚上,陆时序回到书院,叶知秋已经在等着了。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一盘桂花糕。是她跟姑奶奶学的,虽然没姑奶奶做得好,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时序,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用姑奶奶的方子做的。”
陆时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中带甜。
“好吃。和姑奶奶做的一样好。”
叶知秋笑了:“你就会哄我。”
陆时序摇摇头:“不是哄你。是真的好吃。”
两个人坐在腊梅树下,吃着饭,聊着天。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小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你说,望仙桥能站多久?”
陆时序想了想,说:“至少一百年。只要有人守着,就能一直站下去。”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一百年。那时候他们不在了。但桥还在,树还在,书院还在。会有人替他们守着,就像他们替清音守着一样。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要好好守着。守着桥,守着树,守着书院,守着老宅。一代一代传下去。”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好。一代一代传下去。”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附和。
十一月二十九日,叶知秋收到了国际期刊的样刊。她的论文英文版印在上面,铅字,白纸黑字。她捧着那本期刊,翻到自己的论文那一页,看着那些英文单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从去年秋天开始写,到今年秋天发表,整整一年的时间。改了无数遍,查了无数资料,熬了无数个夜。终于变成了印刷体,变成了可以被全世界看到的东西。
她拿着期刊,走到清音的照片前。
“清音姑婆,我的论文发表了。陆氏老宅的故事,全世界都能看到了。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放心吧。”
照片里的姑娘,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为她高兴。
那天晚上,陆时序也看到了那本期刊。他翻着那些页面,看着那些英文单词,虽然有些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知秋的心血。
“知秋,你真厉害。”
叶知秋摇摇头:“不厉害。就是写了一篇论文而已。”
陆时序看着她:“不是一篇论文。是你的坚持,你的努力,你的才华。你从去年开始,一点一点地查资料,一点一点地写,改了无数遍。这篇论文,是你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时序,谢谢你。”
陆时序笑了:“谢什么谢。你是我妻子,我当然为你骄傲。”
两个人坐在腊梅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银杏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十一月结束了,十二月来了。冬天真的到了。腊梅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露出那些小小的花苞。它们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沉睡的梦。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醒来,开出金黄色的花朵,散发出甜丝丝的清香。那时候,清音等了一辈子的花,就会再次开放。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花苞,在心里轻轻说:
清音姑婆,花苞长出来了。再过一个月,就开花了。您等着啊,等花开的时候,我们来看您。年年来看您,岁岁来看您。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