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若有所悟。这江湖法则,确实与宫墙内非友即敌的规矩大不相同。
二人沿着山径又走出一段。日头西斜,林间光影渐次昏黄,别温瑜自幼在宫中娇养惯了,饮食向来是少食多餐、精致讲究,今日只在清晨啃了半个冷硬的肉包,方才又勉强咽下一块糖糕。此刻跋涉半日,早已饥肠辘辘,腹中空鸣阵阵,连牵马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沈四走在前面,眼风扫过后方,见他一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步履也渐渐迟缓,便缓下步子,抬手指向前方一处隐约可见的檐角:“再往前不远有座旧城隍庙,虽破败些,倒也干净。咱们去那儿歇个脚,我包袱里还有些烙饼和肉干。不急赶路,夜里的山路不好走。”
别温瑜心头一暖,应了一声,不再客套:“那便有劳沈兄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二人终于抵达那座荒废的城隍庙。
沈四轻车熟路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斑驳,却意外地干净。正中一片空地显然常有人打扫,角落里还堆着些干草。
沈四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供桌上半截残烛,随意指指铺着干草的角落,自己则利落地卸下包袱:“坐。条件简陋,将就着填饱肚子。”
他取出油纸包好的烙饼,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葫芦:“清水就饼,委屈公子了。”
别温瑜接过温热的烙饼,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个精巧的锡罐:“这是……我带的蜜饯。”
沈四眼睛一亮,随即又眯眼笑起来:“果然是个小公子。”也不推辞,拈了枚蜜枣放入口中。
别温瑜小口咬着烙饼,这干硬的饼子远不如宫中膳□□致,他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一顿珍馐都来得实在。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沈四,只见对方姿态闲适地靠在干草堆上,一口饼子一口清水,吃得颇为自在。
“沈兄,”别温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常这样风餐露宿吗?”
沈四咽下口中的食物,道:“是啊,送信的人,哪有挑地方的资格?山神庙、破窑洞,能遮风避雨就是好地方。我没什么大志向,不过是混口饭吃。这江湖嘛,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我求个自在,顺便……看看热闹。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讲究。”
别温瑜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读书人”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其实……这样也挺好。”
“哦?”沈四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无拘无束,天地为家。”别温瑜道,“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不用在意他人眼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沈四闻言笑了:“小公子,你这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这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常事,还要时刻提防豺狼虎豹。”
别温瑜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值得。”
“说说你吧,”沈四也沉默片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看你的打扮谈吐,家里应该非富即贵,何必出来受这个罪?”
别温瑜道:“笼中鸟,也想看看外面的天空。哪怕只能飞一天,也好过在金丝笼里关一辈子。”
沈四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举起手中的水葫芦:“那就为你这只出笼的鸟儿,干一杯。”
别温瑜也笑了,拿起自己的水囊与他轻轻一碰:“多谢。”
二人就着清水吃完了简单的晚餐。沈四熟练地将干草铺开,弄成两个简易的床铺:“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山。对了,尚未请教……呃,阁下如何称呼?”
电光石火间,无数个名字在别温瑜脑海中翻涌。话本里的侠客名号听起来固然威风,却未免刻意。若随口胡诌个“张三李四”,又显得太过敷衍,对不起这份患难之情。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跳动的烛火,忽然福至心灵。
“我姓温。”他道,“单名一个羽字。温羽。”
温羽,愿能如鸟生双翼,从此海阔天空,振翅入苍穹。
沈四闻言,从善如流地抱拳:“原来是温羽公子。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