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循声望去,只见草棚最里的角落蜷着个青衫少年。
那人枕着个破旧包袱,睡得正香。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上沾着些许草屑,与周围那几个煞气隐隐的樵夫相比,他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嘴,那阵不合时宜的呼噜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那几个樵夫交换了个眼神,年长那位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即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朝别温瑜逼近:“小兄弟既然要等人,不如先随我们去个凉快地方?”
别温瑜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他暗叫不好,心中开始搜肠刮肚。当初太傅们教骑射礼仪、君臣奏对,甚至怎么用袖子优雅地擦嘴都演练过无数遍,可有没有哪一页书、哪一堂课,教过他怎么在荒山野岭对付一群持刀悍匪啊?!
“吵死了。”
角落里的青衫少年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王大哥?开饭了?”
“开个屁!”壮汉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来了只肥羊,别在这儿碍事,滚里边睡去!”
青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僵在一旁的别温瑜,以及他那匹气喘吁吁的宝马。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别温瑜那张俊俏却难掩惊慌的脸上转了一圈,弯起嘴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王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挡在了别温瑜和那几个樵夫之间,“这位小公子眉目清正,衣袂生风,一看就是迷路的读书人。咱们黑风寨什么时候开始欺负文弱书生了?”
“沈四,这里没你的事!”年长樵夫语气阴沉,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短刀。
“怎么没我的事?”沈四笑吟吟的,“这位小公子可是我等的贵客。是吧,刘公子?我们约好在此碰面,一起去南边做笔大买卖的,你怎么才来?”
别温瑜被他问得一怔,但求生本能让他瞬间福至心灵,连忙点头:“是、是!在下来迟,让沈兄久等了!”
那几个樵夫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年长樵夫盯着沈四,眼神惊疑不定:“沈四,你认识他?”
“自然认识。”沈四答得理所当然,他踱步到大米饭旁,煞有介事地摸了摸马脖子,啧啧两声,“瞧瞧这神骏,这气派,一看就不是凡品。刘公子家学渊源,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别温瑜心脏狂跳,只觉得这少年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但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配合:“沈兄过奖,家父……家父确实嘱咐此行一切听凭沈兄安排。”
沈四满意地点头,转而看向那年长樵夫,笑容依旧温和:“王老大,这过路费……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免了?”
王老大脸色变幻数次,目光在沈四从容的笑脸和别温瑜紧攥的缰绳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既然是你的朋友,这次就算了。”他挥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退开,在不远处冷眼盯着。
沈四亲热地揽住别温瑜的肩膀:“刘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谈?”
别温瑜被他半推半带着往山谷另一头走去,直到拐过一个弯,将那些不善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他才猛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挣脱开沈四的手臂,警惕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不知……不知阁下如何认得在下?”
沈四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看,里面竟是几块别温瑜在茶棚里见过的、老丈用来佐茶的桂花糖糕。
“我爷爷,”沈四将一块糖糕递过来,“就是官道边那个卖苦茶的老头儿,他老人家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白马坡,特意让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抄近路跟过来看看。他说啊,有个眼神干净得像小鹿、花钱却大方得像肥羊的俊俏后生,牵着一匹……呃,特别神骏的宝马,怕是走不出十里地就得让人骗去挖矿。”
“老先生他……”别温瑜接过糖糕,喉头有些发紧。十六年来在宫中见惯了虚与委蛇,这般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他心头暖流涌动,又夹杂着几分被看穿窘境的羞赧,“多谢老先生挂念,也……有劳沈兄了。”
“不劳不劳,”沈四混不在意的摆摆手,“我爷爷就是心软,见不得你这样的……咳,见你面善。”
他三两口吃完糖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别温瑜道:“是在下莽撞了。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沈四道,“叫我沈四就好。这黑风寨一带我最熟,既然爷爷开了口,我就送你平安出山。”
二人沿着山径前行,沈四在前引路,总能在岔路口准确选择最安全的路。别温瑜牵着马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沈兄既然对此地如此熟悉,为何会与那些匪徒……”
“混在一起?”沈四接话,“这黑风寨方圆五十里,三教九流都要打点。我时常来往送信,与他们打个照面总比结仇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