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到办公室没多久，闻星染正埋首核对一份季度财报，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轻轻叩响。

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老爷子拄着红木拐杖的身影，身后跟着的不是秘书，而是家里的老管家福叔。老人刚下飞机，西装外套上还沾着风尘，鬓角的银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闻星染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嗒”地掉在桌面上：“爷爷？您怎么回来了？”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慢悠悠地踱到会客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眼底漫过一丝心疼。“下了飞机就听福叔说，昨天你跟你妈在家里吵了一架，饭都没吃就走了。”他声音沉缓，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我这趟回来，本想给你个惊喜，倒先撞见了糟心事。”

闻星染的心倏地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刚回国的爷爷会第一时间冲到公司来。“我没事，就是一点……”

“一点家里的口角？”老爷子打断她，端起福叔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回国接手公司的事，累不累？”

闻星染喉间一哽，望着老人鬓边的白发，轻声摇头：“不累，都是该做的。”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从当初那个为了留住一个人，敢跟家里硬碰硬的犟丫头，到如今穿着一身利落的平底鞋西装，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闻总，时光终究是把她打磨得沉稳了。他沉默半晌，终是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孩子，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

这话落进耳里，闻星染的鼻尖忽然一酸。她别过脸，掩去眸底的湿意，却听见老爷子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当年你妈去找连溪月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闻星染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是老思想，认死理，”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可惜了，你们……”

闻星染僵在原地，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老爷子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眼底掠过一抹叹息，声音放得更缓：“溪月那孩子，我是看着她进闻氏的。有韧劲，有分寸，当年在你身边时，事事都替你想得周全，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可缘分这东西，最是不由人。当年的事，有你妈的固执，也有你们俩的年轻气盛，如今再回头看，早就物是人非了。”

“事已至此，强求无用。”老爷子抬眸，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恳切，“星染，人总要往前看的。”

闻星染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老爷子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晨曦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性子温婉安静，待人真诚，对你更是……”他没把话说透，只是意味深长道，“是个值得你珍惜的好孩子，别再像从前那样，错过一次又一次了。”

闻星染的睫毛颤了颤，脑海里倏然闪过晨曦那张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人沉默了半晌，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老爷子终于放下茶杯，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空客部财报，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闻星染抬眸，对上老爷子深邃的目光。

“你大姐心思活络，擅长拓展人脉，但性子太急，稳不住大局；你二哥踏实有余，却少了点闯劲和魄力。”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期许，“这次回来，我看你把空客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是真的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我希望你，暂时放下空客部的工作，回总公司来帮忙。”

闻星染猛地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回总公司？”

“是。”老爷子点点头，语气笃定，“总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稳住阵脚。”

窗外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翻飞，闻星染坐在光影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老爷子离开后，闻星染才缓缓坐回办公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指尖的凉意一路漫到心底。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标注着“万兰萱”字样的文件上，眉头拧得更紧。偷拍的风波还没彻底平息，和万氏的合作第一阶段刚过，细节还在反复打磨，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如今正是关键。这会儿老爷子又突然抛出回总公司的提议，像一块巨石，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总部，是老爷子的期许，也是家族的责任。大姐和二哥配合默契，却也扛着总公司大半的压力，她若回去，确实能分走不少重担。这些年若不是大姐二哥把公司扛在身上，她也不可能过得这么放肆。可空客部如今好不容易慢慢有好转的迹象，而且和连溪月如今......特别是昨天得知当年的真相......万兰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和万氏的合作更是离不开她的跟进，她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落在文件上，字迹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的批复栏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责任与心血在心头反复拉扯，惆怅像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暮色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时，闻星染才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停在“晨曦”的对话框上，斟酌半晌，敲下一行字：今晚加班处理总部的文件，就不回去吃饭了，你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指尖抵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办公室外的走廊早已没了人声，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远远传来，又渐渐消散。她起身收拾东西，公文包的重量坠在肩头，竟比白天谈判时还要沉。路过连溪月的办公室时，脚步顿了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想来人早就走了。

闻星染没再停留，径直走进电梯。

银色的迈巴赫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霓虹的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附近的清吧，而是鬼使神差地，将车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