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相门热火朝天,铸剑屋里呼哧呼哧地烧着火,硬生生的铁用烧黑的钳子夹着到炉火里,烧的软,又快速夹出来,放在锤炼的石上,一手夹着变换角度,一手举锤子敲打。
身后的火焰蹿,蹿地高,张着火热热红通通的口,反反复复,就在以为将要出来了,又讪讪回去,呼哧呼哧地旺地烧。
火,也挣脱不开炉子,离得远了,就要烧没了。
锤子叮叮当当,打的地动山摇。
店家夹着打出来的剑形热铁,快速地入到了水中,水火撕咬着,片刻后又咽着气安静下来,他拿起一边的帕子,擦着脸走出来。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人,蜂腰山脊,螳螂腿虎臂,斗笠被一只手缓缓支起,他生得好,不似习武人的好,两点寒星眼迸着光。
他在黄沙飞扬中站立,背着刀,见到店家便抱手一送,道,“师伯,许久不见。”
店家重重地一笑,几步跨过来,厚重的手掌狠狠拍了柳沛白的肩膀几下,又绕着他看了看,眼睛一下子定在他身后背着的刀上。
“你的刀鞘,好东西啊。这么好的东西,谁送你的?”
檀木刀鞘,又做的那样精细,必不是江湖人能拿的,就算是拿到了,没有势力,也就只能抢,这样好的东西,都是送到不识货的世家手中当摆件。
世家,难缠的很。
“一位很好的人。”柳沛白慢慢地说,随后拿出了挎着的包里,一块用布包着的玄铁,“我想用这个,打一把错刀。”
“要金首玉鞘。”
玄铁是个世间奇有的锻刀之材,就连店家这么多年,也没见到过几回,柳沛白这个是当年赢了诸多师兄弟才拿到的,这块材料少,打不了一个刀。
师兄弟来求,柳沛白也不肯给,这是他的东西,他拼出来的东西,他死了,埋到灰里头,都要跟着他。
如今,他想要拿出来,给泠小姐做一个金首玉鞘的错刀。
店家欲言又止,见柳沛白还是看着他,接过了玄铁,哼哼两声,“什么人,值得你的玄铁金玉?别出一趟山,把自己家底儿都赔没了。山下的人,可不是山上的飞禽走兽,那么好忽悠。”
柳沛白压了压斗笠,摇摇头,“我知道,只是我愿意。”
千难万错,都抵不过心甘情愿。
“你的刀鞘,也是你要送错刀的人,送的吧。”店家熟练地夹着玄铁,塞到火炉里煅烧,“檀木鞘,想必是很尊贵的人。你一下山,就遇见这种人了?”
是很尊贵的人。柳沛白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我救了她,本来只是想问路,但是我们恰好同路,她便说与我一起走。”
他说话的时候,寒水似的眼睛荡开了浅浅的笑意,春水霖霖的,他想了一下,唇边不自觉地挑着笑,“她是个很好的人。”
店家沉默片刻,又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柳沛白没有刀抱着,就开始回想昨天泠小姐说的话,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回了一句,“她姓泠,金枝玉叶,温柔耐心,有大学问,什么事情都做的很好,我不会她会慢慢教,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哐”,店家将钳子一把丢进木桶里,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被烫黑了一块。
“临州泠氏,是京州泠氏本家,从前朝乃至今时,出丞相十余人,与京州师氏共持,门生遍地,你若是招惹到了泠氏,到时候莫说平常,就是江湖也少有人护得住你。”
“她们世家,刀虽不如我们的利,但她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
柳沛白腰靠着石桌子,屋内的火气滚烫,也烧的石头滚烫,他心想,泠小姐这样厉害的吗?好像是泠小姐,再厉害都情有可原。
“师伯怎么知道这么多?”柳沛白问道,热的将斗笠摘了下来。
“天下人尽知。”店家狠狠地捅了几下火炉,火星子飞溅,他咧开嘴笑,“你现在知道,要远着她,怕是晚了。”
剑鞘收了,早就让人家逮到了尾巴,是抓是放,全靠人家心意。
“我为什么远着泠小姐?”柳沛白走远了些,怕火星子燎烧到他的衣裳,“我们要一起到武秀山……我想……我想送她到京州……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店家懒得瞧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柳沛白也不再说,问道,“今日锻不好吗?”
店家点头,柳沛白干脆利落地转身,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哪,话说出去半句,人已经几步跃到了屋顶,变成一小点,最后消失在沙黄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