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本是一处荒凉之地,朝堂江湖人来人往,追命通缉榜上的亡命之徒就常常出入于此,一度成为双方都不情愿伸手之地。
直到,文武帝琼玉年间,女君收此地,复又赐新名,平州。
然而,世事如江河,并非一平而静,当一只震慑的龙逝去之时,掉下来的骨肉坠入,江河底下的暗潮汹涌便被激了出来。初初还能压制一二,如今朝廷内乱,早已自顾不暇,更何况一块不毛之地。
“平州,最有名的是琼玉场。琼玉场经由六博发家,庄家年年换,赌注年年在。历代的天子也不少沉迷其中,本就难管,到了如今,更是撒手放开了。”
泠徽将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睛,朝柳沛白弯弯眼睛,“赌博之于五石散,并不逊色。一个在心,一个在身。若是都沾了,无异于行尸走肉。郎君,不要碰这些。”
柳沛白小心翼翼地磨着金文墨条,他手下的墨条金贵着呢,又不似刀一样,得匀着力气,闻言,柳沛白推过墨台过去,“我知道这个,我师父说过。曾经江湖鼎鼎有名的水上仙,就是碰了五石散,连最平坦的石头都站不稳,最后被人活生生把腿给拧折了。现在,约莫已经死了吧。”
威名赫赫半生都做黄土,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泠徽捏着笔试了试他磨的墨,提着笔写了两个字,“很有长进。”
是真的有长进。柳沛白这个人,动手比动嘴多,一次见到她磨墨,接过了墨条,磨断了她的半根墨条,脸颊上一股脑地红了个彻底,又不好抛下断掉的剩下半根。
泠徽没见过这样力大的,连墨条就能磨断,拿起来看了看,那断掉的半截不是平滑的,而是层层叠叠的小山一样,竖起来一看,就更像了。
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毕竟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磨断过墨条,仿佛她们一生来就会磨墨,她们磨的墨写过了泠氏百年千年的历史,所以墨水成了血水,在骨头缝里游走。
只是,那样好的磨墨技巧,是泠氏给的,不是泠徽。
柳沛白好奇泠小姐的笑,将墨条暖呼呼地握在手里,顾不上什么将手染黑,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泠徽。
泠徽把断掉的墨条放下,用手擦了擦他的脸,这一擦了不得,把脸越擦越黑,像是刚从炉子底下钻出来的小狗,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泠徽笑得不行,眉眼弯弯,不那么矜持,很自在快活,她没有那么快活过。
这世上,让人快活的东西很多,让泠徽快活的,却少。
柳沛白怔怔地感受着脸上她温暖的掌心,指节矜持又顽劣地勾一勾他的鼻子,手的主人笑得更欢了,笑将太阳拉了进来,照了他满怀。
他也没忍住笑了。
又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睛,片刻后,怕错过什么似地,悄摸地从眼皮底下偷着瞧她,泠徽眸光霖霖地看柳沛白,抓贼趁时地一把抓住了他含羞的目光。
泠徽却不是个擅武的人,不会追打抢杀,但她是个放风筝的好手,一松一紧,行事有度。
敛了笑,照常是那个温和的泠小姐。
转过身,到了六面盆架那边,用香胰子洗手,见他愣着,就招招手叫他过来。
泠徽扯了架子上的帕子下来,浸在水里,又慢吞吞拧干,柳沛白乖顺地低下头,又仰着脸,挑了个好角度,泠徽便轻轻擦干净他脸上的墨。
她的呼吸明明那么轻,芦花一样的轻,又那么重,重的震耳欲聋,芦花一样毛敷敷地捧起来他的心,又放下,如此反复。
擦完了,泠徽拍一拍他的脸颊,随后愣了一下,柳沛白无知无觉地看她,她捏着帕子丢到水里,有些不讲理地道,“你把帕子洗干净,一会儿过来,我教你磨墨。”
柳沛白听话地洗帕子,洗着洗着,突然想到泠小姐在他脸上抹墨汁的时候,并不是隔着手帕,一时间耳朵红得厉害,直教恨不得一头扎进盆里头。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泠徽好奇地侧了侧脸,他今天扎了高马尾,两只红彤彤的耳朵看起来像是玉,透着薄薄的光,柳沛白被这话惊得捏紧了墨条。
好险,差点没被捏断。
柳沛白看着泠小姐一无所知的脸,好似关心他的很,直直瞧着他,小扇子似的长睫掀起来一点,只有柳沛白看得清的清丽明艳,扑闪扑闪的蝴蝶翅膀一般。
如何都捉不住。
柳沛白被看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提刀自戕,好叫自己的滚烫的鲜血也溅到泠徽的脸上,让她知道自己如今滚上耳朵上的血,是因此而滚烫。
师父说的一点不错,山下自有收他的人。
是何种情愫,他却不懂,像是甩耳朵,蹦来跳去的狗,要去挤抢垂怜者的一丝眸光。
可,若是没有垂怜者的指引,他又如何找得到往何处取悦?
只好是都尝一遍,和常人一样学会察言观色。
泠徽推开桌子上叠着的竹简和书,坐在椅子上,对他说,“郎君,你会掌法吗?我想看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