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淤青与藏不住的孤勇
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响完,苏逸尘的目光就钉在了江驰身上。
江驰来得比往常晚了足足十分钟,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更让苏逸尘心头一紧的是,江驰抬手把书包塞进桌肚时,校服袖口滑下去一截,小臂上赫然露出一片交错的青紫,像是被棍棒狠狠抽打过的痕迹,边缘还泛着吓人的红。
苏逸尘的指尖瞬间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他看着江驰若无其事地把袖口拉回原处,低头翻开语文书,侧脸的线条绷得冷硬,连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嘴角,此刻都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一整个上午,江驰都沉默得反常。周屿拿着零食凑过来搭话,他也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熬了一整夜。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苏逸尘坐在他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想问,却又怕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让江驰更难堪。
放学铃声一响,江驰几乎是立刻起身,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苏逸尘没多想,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跟了上去,周屿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也只是摆了摆手,目光紧紧追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
江驰没有往公交站走,反而拐进了学校后面一条偏僻的老巷。巷子两旁的墙皮斑驳脱落,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逸尘放轻脚步跟在后面,看着江驰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掏出一把旧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门。
那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屋里的光线很暗。苏逸尘刚躲到墙角,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粗暴的骂声,那声音陌生又刺耳:“好你个小兔崽子!藏得够深啊!要不是老子打听着,还真抓不着你!”
紧接着是江驰压抑的怒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拿钱!”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无赖,“老子手头紧,你打工的钱呢?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没有。”江驰的声音冷得像冰,“上个月的钱已经被你拿走了,我现在一分都没有。”
苏逸尘的心猛地揪紧,从两人的对话里,他隐约猜到这个男人是谁,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没钱?”男人冷笑一声,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塑料凳被狠狠踹翻在地。他红着眼扑上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江驰的衣领,扬起的拳头带着风,直直朝着江驰的脸砸过去,“没钱就给老子挨揍!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江驰没躲,只是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就在拳头快要落在江驰脸上的那一刻,苏逸尘再也忍不住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进门,张开双臂挡在江驰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男人的拳头。
“你干什么!”苏逸尘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是梗着脖子瞪着男人,声音又急又厉,“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出气筒!”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愣了几秒才恼羞成怒地吼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出去!”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推苏逸尘。
江驰瞳孔骤缩,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一把拽开男人的手,将苏逸尘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带着狠劲:“你再动他一下试试。我告诉你,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你要是敢再闹,我现在就报警!”
男人看着江驰眼底的狠劲,又瞥了瞥挡在前面、眼神倔强的苏逸尘,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也怕真的闹到警察那里丢了脸面,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摔门离开,嘴里还嘟囔着“下次再不给钱,有你好受的”。
门被关上的瞬间,江驰紧绷的脊背猛地垮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苏逸尘捂着后背龇牙咧嘴的样子,眼底的冰碴瞬间碎了,涌上满满的慌乱和心疼:“你傻不傻?为什么要冲上来?”
苏逸尘放下手,后背火辣辣地疼,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总不能看着你挨打吧。”
江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蹲下身,看着苏逸尘后背被拳头砸出的红印,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
苏逸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拍了拍江驰的肩膀,声音很轻:“我没事。”
江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盛着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袒露给别人听:“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跟别人跑了,后来听说在外地生了个弟弟。他从那时候起就不管我,整天游手好闲,没钱了就来找我撒气。我初中毕业就搬出来了,打着两份工,租了这间破房子,就是想离他远点。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提款机吧。”
苏逸尘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自己,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意外去世了,这些年一直跟着远房亲戚过,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能把人彻底吞噬。
“我……”苏逸尘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我跟着舅舅舅妈过,他们对我不算坏,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每次放学回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我就躲在房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