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一惊,意识到并非如此。
不是纳兰迦抛下了福葛,小队里的任何人都没有抛下他。
在几个小时前的岸边,布加拉提让他们做出抉择。阿帕基和米斯达都上船了,但福葛没有。他说,布加拉提对他们有恩;但他没有。
船开走之后,连纳兰迦也跳下河拼命地游上了船,福葛却一直站在岸上沉默远望,他是自己不登上船的,是他远离了他的同伴。
福葛与我很相似。发现这一点后再回想起桥边分别的场景,它与餐厅边发生的一切巧妙地重合,指向一条更加隐秘的通路,似乎通往那些光靠我自己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的答案。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脚也开始发软,不得不挪动几步,直到抵在另一棵树上。
福葛看了过来,犹豫了半晌,问:“在你走之前,他们还好吗?……没人死掉吧?”
老板会派出亲卫队追杀布加拉提,我走的时候没有遇上传说里的亲卫队,只遇上了更强大的空条承太郎。于是我说:“还没有。”
福葛“嗯”了一声,神色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他抬起脚跟,继续向道路前方行走。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心脏急急地跳动,他向前继续走,修长的背影和金色的长发与在我脑中沉睡的那家伙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着急地喊道:“等等!”
他回过头,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是紫色的。
我定定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他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因为你和我很像……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福葛又走了回来,回到那棵树边,我们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在不同的阴影里凝视对方。他说:“很乐意为你解答。”
我思索着措辞,慢慢说道:“布加拉提小队的成员,你的同伴们。你们彼此信任,连生命都能托付……他们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吧。”
福葛眼里出现了一丝迟疑。分道扬镳后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一定这么想,因为离开乔鲁诺后的我也这样想过。福葛再次看向我,我执着坚定地望着他,他这才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说:“所以呢?”
“他们所有人都上了船,可是你没有。”
我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的选择,离开重要的同伴们?”
我并非要质问,也无意在道德层面做任何评判。因为我和他一样抛下了珍重的人,可我的内心满是迷茫,疲惫得理不清头绪。福葛为什么能做出那样的决定,他独自留在岸上、走在威尼斯街头时在想些什么——他的回答或许就是开启我的答案的那一把钥匙。
福葛纹丝不动地靠在树边,他几乎要长在那棵树上。耳畔有微风吹过,吹得后背的汗水发凉。福葛金色长发的发梢也随风拂动,他闭了闭眼睛,我从未觉得他如此像DIO过,又张开眼睛,紫色的双眼像嵌在木头里一样,直挺挺地看着我。
“他们要与那家伙为敌。那家伙是没办法战胜的,他们是在送死。”
福葛的顾虑完全合理。
就算无敌的空条承太郎放过乔鲁诺,他们也还是要面对能削除时间的可怕替身。布加拉提分裂的心脏、特莉休鲜血淋漓的手腕从脑里一闪而过,然后我想起了乔鲁诺受过的伤,胸膛上深得见骨的血痕和眼框上不断漫出的血珠。心脏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
“布加拉提把我从泥沼里拉了起来,是我的恩人,我很感激他。他们都是我信赖的同伴,我知道他们做的是正确的事……”福葛说,“但这和「我要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是两码事。我不想为了一个不了解的女孩就与老板作对,不想被社会孤立、陪他们去送死……我和意气用事的他们不一样,做不了「正确的笨蛋」。”
“我们是同伴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是同伴,也不是朋友或恩人,还有一个人比他们都重要,甚至比世界的救世主更重要。”
我怔怔地重复:“比世界的救世主……更重要的人……?”
“「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人。”福葛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火焰里的情绪不只愤怒这一种,理性也和愤怒一起熊熊燃烧,他铿锵有力地说:
“我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内心,盲目地跟随他们去做我一点也不想做的事。为了别人的想法就把一切抛到脑后,那抛弃了我的人就成为了我自己,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布加拉提也这么希望,所以他才会说,自己的道路要由自己决定!”
大脑一片空白,腿软得快要倒下。这里没有桌子椅子可以搀扶,只能用手指深深地抠住树皮,仿佛只有依靠什么才能站立。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明明不依靠轮椅拐杖和狗就可以独立行走,但我却难以做到。
“这是我潘纳科达·福葛的道路。”他说,“阿里安娜,我知道你想问的什么……你的道路,也只能由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