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美滋滋地收下钞票,小心地放进没有装手的另一个口袋里。现在两个口袋都装进了东西,一边沉甸甸,一边轻飘飘的,不需要伸手去摸就能辨认出哪边是人的手,哪边是钱,绝不可能弄错。倒不如说如果钱也能像手那么沉甸甸的就好了。
福葛侧目瞧着我这副把钞票视若珍宝的模样,说:“阿里安娜……你该不会是为了钱才加入热情的吧。”
“倒也不全是。”我诚实地回答,“但那不勒斯的消费水平太高,打工环境太乱。我的存款都拿去交学费了,不加入黑手党的话,书没读完就应该会饿死。”
我们停在树荫下,几个带着学生气的男孩女孩在阳光下大声谈笑着经过,与这片树荫隔着无形的隔阂。福葛看了他们几眼,然后说,“学校快开学了么。只要愿意为组织做脏活,钱总是能赚到的。不过,要小心别在热情里迷失方向,最后反倒忘了还要上学——这算是身为「前辈」的建议。”
我问:“你是指组织的「前辈」,还是学校的「前辈」?”
福葛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早就被开除了,这一点是事实。”
福葛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福葛第一次提起他的私事,如果没碰到那两个在他嘴里进焚烧厂都是污染空气的渣滓,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跟我说起这些。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成为了布加拉提小队的叛徒,都遭受人们聒噪的诋毁,都被揭开了一些不堪的过往。这一刻在这陌生城市的喧嚣人群中,我们静静站在松树下,显现出微妙的相似性,像两个孤孤单单、谨慎地挨在风雪里取暖的旅人。
也许是因为以上的种种原因,福葛破天荒地开口说道:“是那个混账非要骚扰我的。我有尝试控制自己的愤怒,但是,那种恶心的人渣靠过来的时候……果然还是不动手不行。”
和安藤说的“勾引教授失败恼羞成怒所以要杀人灭口”不同——我当然不会相信那家伙,就像福葛不信我企图谋害日向凉子的性命一样,这群无聊的人一向会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我要是真的动手,她铁定见不到今天的太阳;福葛就算是真的要杀教授,也不可能是因为要勾引他的破烂理由。
但我没想到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世界上最肮脏的那一种事。一个年长的人要强迫未知人事的孩子,凭借自以为比孩子更强的武力与更深远的见识。那双向孩子伸出的手是罪恶的,伸出手的家伙是在人世间游荡的恶魔。
福葛的脸和身子都淹没在树荫里,目光灼灼发亮,理性与愤怒两种矛盾的气质共同在他身上显现,显得变化多端又神秘莫测,却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好懂。
因为,他和我一样。
他也曾遭遇过人生的那一天,遇到了魔鬼伸出的手,因此被逼得走投无路。
如果没有再次与他重逢、没有听到他的这段过去,潘纳科达·福葛只会像快速抖动羽翼的飞鸟从我心中飞快地掠过。我会感叹这是一只好鸟,飞得又快又高,比其他几只叽叽喳喳的停在电线杆上的鸟要好。不会琢磨那只鸟是什么品种,将要飞向哪里,直到命运使我们哐当一声出现在对方面前,叫我终于发现他和我之间存在的相似之处,或许正是这些相似性产生了命运的引力,我们才会相遇,并且再度重逢。
我也破天荒地脱口而出:“我也遇到过那种人,但我比你幸运一点。”
福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惊讶得到了有些茫然的程度。
“我不为人所知地杀了那个人渣。那是十年前的事情,连监控都没有。”我对福葛说,“所以没被开除或者接受任何惩戒。没想到世界上有人比我还倒霉,虽然这么说很不厚道——哈哈,多亏有你,我的心情好多了。”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开怀地大笑,与听阿帕基和乔鲁诺在镜子面前争论“该不该去救福葛”时笑得一样畅快。还好那次救了他,还好他活了下来,我才能知道原来有人比我还要倒霉——
我杀了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福葛没把人杀死的同时还被抓了个现行。记得安藤说过福葛以前还是豪门公子呢。他失去了豪门的财富,沦落到黑手党谋生,老大背叛顶头上司自立门户,所有的同伴都离他而去了——天啊,他怎么能这么倒霉呢?他怎么能比我还倒霉呢?
“……嘲笑别人的不幸也太没品了吧。”福葛抱怨了一句。
我做好了会被他暴揍一顿的觉悟,但他说完这一句后依然留在树荫里,跟长在那棵树上似的。他竟然没有生气。不仅没生气,眼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下去,嘴边甚至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如果早知道就好了。”我忽然想到,并且这样说了。
我说:“唉。早知道是你的话,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朋友。
乔鲁诺·乔巴纳。这时我又想起那个总对我微笑、却被我欺骗了心的少年。他用那样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神情说我是个骗子,却让我不要走;又和布加拉提、特莉休一起对承太郎说些什么“阿里安娜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把我自己都搞糊涂了。
我回过神,福葛在看着我面前几寸的空气,他的目光失去了焦距,刚才的话似乎也使他想起另外的人。
说不定能成为朋友的人。他想到的又是谁呢?总归是那几个出生入死的小队成员,至少肯定有纳兰迦,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得好。
可是纳兰迦选择了“与他相似”的特莉休,将福葛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