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码头的船快开了。我没有到码头去,是福葛走前告诉我的。
他说,他要赶在船开之前到船上去,否则他得多等一个小时,谁也不知道老板的亲卫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他本来想吃完饭就走,却被我耽搁了一会儿,饭也没有吃饱。他可以回那不勒斯了再去吃点什么,再不赶到码头的话,就只有像抢走路人的车一样抢走别人的船,没赶上这一艘轮渡的话他会这样做,但少不了会留点痕迹。
在餐厅前的小路上,福葛与我道别,没问我打算去哪儿去做点什么。他行了个绅士的告别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海鸥在天空盘旋,翅膀慢悠悠地抖动,一群群地远去,化成零零散散的小点。很快下一群海鸥又飞来,接着飞远,和福葛的背影一起化成模糊的小点,而等到再下一群海鸥盘旋在太阳下面的时候,福葛在道路的最远端消失了。我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确信他离开了眼前的石子路,走回他自己的路上去。
他叫潘纳科达·福葛。福葛应是那不勒斯某个豪门贵族的姓氏,他已经脱离家族,或许叫他潘纳科达更好。
可是所有人都喊他福葛,他们喊的当然不是豪门的继承人,而是布加拉提小队的(前)成员、紫烟的拥有者,那个金发紫眼穿着破洞装的家伙。
他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名字是束缚人的容器,而且是最透明的那种容器。我们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是想把他和别的人区分开,想要认识容器里面的东西。所以,叫“福葛”的时候,我们喊的是名字背后流动的灵魂,就像喊出“乔鲁诺·乔巴纳”这个名字一样。
他还有一个叫“汐华初流乃”的名字,我想这两个名字一个跟他的母亲姓,一个跟随他的继父。当谈论“乔鲁诺·乔巴纳”或者“汐华初流乃”时,谈论的也都是那位有黄金般梦想的少年,而不是某个意大利男人的继子、汐华女士的儿子。就算他改名叫“乔鲁诺·乔斯达”或是“乔鲁诺·布兰度”,他的本性都不会随之改变。
决定他们走上哪条道路的,是他们自己的灵魂,而不是其他的东西:不是父母,朋友,也不是神。
我的名字是白石千景。
白石,千景。
现在我有另一个叫阿里安娜的名字,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影响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福葛决定了他自己的道路,还说我的道路也只能由我决定。我被他说得发懵,久久地站在树荫里,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重新审视我的整个人生。
我的名字是白石千景。
白石是随父亲姓的。小时候,父亲只晓得翻看报纸,母亲为我们准备食物,弟弟去上各式的培训课。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名字,但我却说不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听见过许多人的名字。听得多了,名字会留下浅浅的印痕,记得那些名字并不难,但是我并不能认出名字背后的东西。他们的灵魂在不同的容器里,容器的外形千奇百怪,但是里面装着的液体都一样浑浊不清。
我自己也是一样。记住自己的名字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情,和记住书本上无趣的定理一样。
但我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叫做杜王町的小镇上浑浑噩噩地生活,重复度过一天又一天,像漂在水面上的一片死气沉沉的落叶,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有时我也不是落叶,变成了实心的石子。石子没沉到水底要仰仗昙花一现的救世主赠予的力量,让我重新变回一片叶子,继续孤零零地漂在水上。
变化出现在十五岁的某一天,救世主那亮的能闪瞎人眼的灵魂突然复苏,他嫌弃地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想让我跟他一起飞到天上,到他念叨的天国去。同一天,我的家人们因为另一个奇怪的家伙死掉了。于是我人生中剩下的每一天都吵吵闹闹得跟十五岁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一天是死气沉沉的。
他们是我难得的朋友。为了报答友情与恩情,我姑且是做了许多努力,而且努力到了今天。
DIO说过,并且说过不止一次。他说我们都是天生的恶人,只有我们才能信任彼此。他是我的朋友,救过我的性命,所以听他的话就好,反正其他人的灵魂也都是浑浊不清的颜色。他们的心脏虽然在跳动,但在我眼里并不存在,所以他们的心脏跳动还是不跳动不会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