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展忽然回神,眼角余光扫过身后——所有人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表情,两道目光死死黏在幕布上,脸上没半点多余的情绪,连呼吸都带着如出一辙的频率,僵得好似被定住的木偶。这诡异的同步撞进他心里,付展后颈瞬间爬满寒冷,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付展几乎小跑着出了戏馆大门,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他还以为今天会有人来拦他呢,结果并没有,那群人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作,一个个真像是被邪教组织洗脑了似的。
夜风里卷着枯叶飘飘摇摇的声音,倒有点像戏馆咿呀的唱腔。
付展长吐一口气,好在他逃出来了,他当即买了最早的车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并且告诉其他人,以后千万别来这个地方。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冒着淡淡白烟,车身裹着陈旧的墨绿,在铁轨上慢慢停稳。车窗里探出头的列车员挥舞着手臂,声音带着某种穿透力,“抓紧上车,还有五分钟就要离开树镇了!”
付展看了眼站台,只有他一个人在等车,想来也对,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时间里折腾,既不安全还很累。
付展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包,那里面装着他来之前做的旅游攻略,十几张纸里写的全是要去树镇看的树影戏。现在倒是看了,可还不如不看呢,简直是糟蹋眼睛。
过了一会儿,绿皮火车“呜”地拉长声调,车轮重新“哐当哐当”转动起来……
五分钟过得这么快吗?但他到底没有多心,毕竟树镇这一站只有他一个人,灵活安排时间也很合理。
那抹墨绿慢慢走远,很快缩成了铁轨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付展安放好布包,找了个位置坐下,突然又觉出些不对来——车厢里的人靠在座位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脸上没半点生气。有人手搭在膝盖上分毫未动,有人嘴角上挂着痴傻的笑,整节车厢里静得像是只剩下车轮与铁轨相击发出的声音。每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只留下一副麻木又呆滞的模样,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付展觉得这火车很稳,没有一点晃动感。
“树影戏……树影戏……”
付展的眼眸有一瞬失神,这些人看着好奇怪,怎么那么像……看树影戏的游客……很快又恢复如常。
付展忐忑不安地坐下,旁边的人歪着头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也挤出一点笑容来。
“你也去树镇吗?”
“树镇,这是去树镇的车?”
“对呀,树镇可出名了,我第一次去,听说里面有一种叫树影戏的东西,很好看,是每个游客都向往的。”
“是吗?”付展挑眉反问。这人明显不是什么第一次去树镇的游客,倒像是回到自己家乡宣传树镇的人。
可这列火车,为什么会再次开往树镇?
付展强压下心里的层层疑惑,佯装出一副不解其因的样子,“有那么好吗?”
这人一听,顿时来劲儿了,脸上的空茫被一种极大的喜悦填满,眼睛亮得不正常,语速又急又快,翻来覆去都是树镇和树影戏的好话。每句话里都裹着激动的劲头,连抬手比划的动作都透着股亢奋,嘴角不停重复着相似的夸赞。
付展恍惚之间被他的话给绕住,脑袋像是年久失修般的机器般艰难转动,竟生出几分心驰神往的感觉,耳朵里只剩下“我要去树镇看树影戏”的错觉来。
直至瞥见不远处一点,他才猛地惊醒,回过神来时,满头都是冷汗。
他刚刚……居然又着了这里的道。
那人的神情陡然冷下,眼里异样的光瞬间熄灭,嘴角未落的笑意僵了僵,滔滔不绝的话头也被掐断。他垂了垂眼,神色冷得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仿佛跟刚才不是同一个人。
付展自嘲般地笑笑,他准备下一站就下车。
“嘀!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终点站为树镇,请即将下车的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物品,祝您旅途愉快!”
“嘀!旅客朋友们请注意……”
付展感觉自己浑身都冷了,这趟车的起点站和终点站都是树镇,那……
他如同梦醒一般,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冷风裹着夜的寒冷扑面而来——外面哪有什么移动的风景,绿皮火车始终停在原地,车轮压根没有前行过的痕迹。而刚才“哐当哐当”的声音也根本不是铁轨的震动,而是远处戏台上飘来的、混着树影戏的唱词,在夜色里织出一道逼真的假象。
“嘀!本次列车已到站,请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行李,依次下车。”
“嘀……”
付展呆滞地拿着行李,朝着暗色中的一点光亮走去。
最后,他又回到了树影戏馆。
这场戏足有两个小时,他折腾了那么久,已经接近尾声。
一旁的江一顺看了看他,一脸的满足,“我们下次还要来。”
“是,确实应该来,明天得早点抢票。”
不知不觉间,戏已落幕,台下掌声雷动,付展也跟着鼓起掌来,他的神情无比呆滞,那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难起涟漪。
台下的人没一个动的,依旧维持着看戏的姿态,眼神空茫地盯着黑下来的幕布,脸上没了先前的痴醉,而是一片麻木的空洞,像是魂魄还陷在里面。
付展也成了其中一员。
他跟江一顺的位置极好,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上。
江一顺转过头来,脸还沉浸在戏台落幕的昏暗里,直勾勾盯着付展,声音像是从雨水里透出来的,又冷又沉,“我等你。”三个字飘在死寂的空气里,没染上半点活人的温度,透着股缠人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