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尽春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正坐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末了,她缓缓打开手中的纸条——东边小楼,再见。
丽斯的字跟她人一样,带着股热烈张扬的劲儿,被甩出去的墨汁溅在纸面上,已经花成了一团。字体中的一撇一捺都像是扯着风,横线斜斜地甩出去,竖线直直地挺到底,带着不肯弯折的傲气。
苏尽春收好纸条,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烫,金箔似的一片铺在她的掌心里。苏尽春微眯着眼,忽然想到了全然不同的景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严冬中难得见到阳光,黑沉沉的星悬在头顶,她也总是会趴在阳台上嘟嘟囔囔地抱怨。
而现在……太阳真是热烈到晃眼,她抬手挡了挡光,指缝里落下的阳光洒在地上,像她当时在夜色下看到的那双满含担忧的眼睛。
苏尽春活动一下,左臂的伤口早就不疼了,只有长长的一条疤,像是一条红色蚯蚓趴在皮肤表面,疤痕的边缘微微凸起,深褐色的,阳光照在上面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纹路,比周围的皮肤要坚实、硬挺。
现在看来,有关游戏任务的重要线索要等到年祭日完成后才会知晓,苏尽春倒也不急,祭礼之国的年祭日定在春天,恰好在月祭日之后,也就是后天。
据西西菲说,祭礼之国从一个月前将原有祭礼制度换成现在的,国民也只经历过日祭礼、周祭礼,对于月祭礼和年祭礼并不清楚。
而最能拿捏人心的,还是祭品。按照以往的经验,日祭礼的祭品多为与钱相关的财物,周祭礼的祭品则是活人,以命祭神。
……
是夜。
春风带着湿软的倦意包裹着这座王国,轻风呼呼地从南处的柳树一路蔓延到某处的月季花上,朦胧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高悬的皎月也不像冬夜时那般冷冽,低低地挂在天空,像是浸在一汪温水中,粼粼月光洒落而下,水里盛满了整个春天。
走在青石板路上,偶有忽远忽近的虫鸣声,一声叠着一声,衬得春夜愈静,又像白天未曾听到的雨声,轻轻巧巧地落在行人的耳朵里,怕惊扰了春夜般小声地低鸣。
[叮!玩家苏尽春失去5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38个生存积分。]
苏尽春从庄园的偏门潜入院子,撞进眼中的是被月光洗得发亮的景致——修剪整齐的绿丛围着青葱挺拔的绿树,石柱上缠着密密匝匝的花藤,中央的喷泉在风里溅起细碎的银辉,像是落了满地的月光。
苏尽春踏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向东边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小楼走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时,一抬头就望到了雕花木窗边的身影——丽斯静立在那里,大半个身子倚在木框上,目光放空,凝在楼下的那条小径上——那是通往庄园大门的路。
“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轻轻响起,像是檐角滴落的一滴雨水,带着说不清的冷,又藏着点落定的轻。
少女见她进来后,眼尾微微扬起,像是藏在那张纸条里未说出口的期待。夜风从半敞的窗户里渗进来,拂动了卷曲的金色发梢,也吹动了满室的宁静。
“上来吧。”
苏尽春踩着灯影站定的时候,风刚好漫过肩头。她看向女孩的眼睛,起初那点浅绿像浸在溪流里的翡翠玉石,透着光亮,等夜色上涌,就慢慢沉了下去,成了深潭里的幽绿,像是被无情岁月洗过的陈年老绿,藏着不见底的光。
丽斯拉开暗格,将一个木盒递了过来,深棕色木纹在光亮处泛着温润的光,黄铜搭扣上刻着蜷曲的藤蔓图案,是很常见的款式。
在她的示意下,苏尽春拨开搭扣,掀起盒盖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木质气息,里面铺着一层暗绿丝绒,一片枯叶静卧其中。
苏尽春看了看,长眉微挑,“这是神树上的?”
所谓神树,其实是神庙内唯一一棵绿树,自从修缮神庙,大兴祭礼后,这颗风里来雨里去的树也被尊为神树。
“对。”丽斯像是想到了极为荒谬的事情,忍不住扑哧一笑,“看不出来吧,它之前是这种样子。”
枯叶整体呈黄褐色,是深秋里常见的色彩,像是被最后一缕阳光凝成的边,边缘微微蜷曲,没有半点破损,只有被岁月熨过的痕迹,将所有风霜雨雪都锁进那层干枯的肌理中。
苏尽春仔细看过,疑虑渐起。
“这片枯叶有些奇怪,好像比较重。”
苏尽春带走了木盒,两指间捏着那片枯叶,抬眼望去,月色下的常春藤绿得发亮,新抽的嫩芽在风里颤颤地晃,连青石砖缝里也随处可见能掐出水的春绿。偏生眼前这片树叶黄得那样彻底,像是被谁从萧萧深秋里硬拽到这新春里来,边缘的细痕透着不合时宜的固执。
而且,如她所说,它的重量有问题。
她看着这片枯叶,突然想到了明天的月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