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是明艳的,亮得直晃人眼,照在身上是很舒服的温度,大片大片的像是金箔铺在红艳艳的花上,可细细看时,又像是掺了几分不自然的红,像是沾染了几滴血红色的胭脂,沉沉的,透不出春日的暖。
苏尽春正在去往神庙的路上,她觉得这似乎是某种暗示,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祭品多是牲畜?还是人?
而神庙前的花开的更是疯魔,桃花艳得发紫,玫瑰红得淌汁,月季白得流泪,一朵朵花挤在绿叶上,沉甸甸的,看着不像是花,倒像是流有着血与泪,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乱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枝头坠下,在地上晕开刺目又血腥的痕迹。
苏尽春敏锐地发现,路上的人们也不对劲——一个个垂头丧气,死气沉沉的。她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邻居女孩,她也没什么心情,耷拉着脑袋,两手紧抱着怀中的兔子玩偶,似是想要找寻一丝安全感。
苏尽春心中了然,周祭日的祭品是人。
香烛的烟气在神像前缭绕,穿着黑色祭司袍的人手拿香炉,将它们依次摆放好,两种烟气缠绕着,把那张冷白的脸都熏得模糊。
可底下乌泱泱的人,他们的神情、动作都惊人的一致——指尖不住地抖落,像是初秋刮下的枯叶,不知下方是沼泽还是平路。眼珠子里蒙着化不开的俱意,也只敢小心地瞄一眼神像,眼里满是怯生生的害怕。
那恐惧不分贫穷贵贱,不分长幼尊卑,那神像仿佛是一尊能吃人的恶鬼,正在谋划着如何夺取他们的性命。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准确来说,是一家人。
苏尽春看着左前方站着的史密斯家族,站在中间的是瑟琳夫人,左边的是她的大儿子,右边的是她的小女儿。香烛的烟气飘过肩头,并没有像旁人那样下意识躲闪,没有恐惧的瑟缩,也没有刻意的疏离,眼前的神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的摆件。
丽斯的手拢在袖中,不经意地看了眼旁边的母亲,不禁想起之前的一次周祭。很不凑巧,那次是东316号,住着一个男人和他的儿子,那男人满脸横肉,眉骨高耸如同刀刻,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股噬人的戾气,脸上有一条刀疤,左臂也让人给卸了,听说是因为之前在赌场欠下了债。
但最让人胆寒的,不是他狰狞的面相,也不是他肮脏的过往,而是他为了所谓的神谕能面不改色地将他的孩子推向祭坛。他的眼中没有半点父爱,只有在献祭时的狂热与果断,他跪在柔软的垫子上,双眸猩红,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他在向神像许愿,想要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
最后,他有了很多钱,拿着钱又去了那个黑心赌场,把钱输了个精光,仅剩的右胳膊被人卸去,眼睛也瞎了一只。
周祭日,这种以人作为祭品的祭礼,光是想想就令人心碎不已。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是彼此最为亲密的羁绊,却要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被推出去。人都是有欲望的,都想要得到神明的庇佑,可如果用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兄弟姐妹去实现,又会有多少人犹豫,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剜出一大块,混着迸溅的血珠,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痛苦和私心。
丽斯的心提了起来,她双眼空洞,有些呆愣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她在想……如果在周祭时抽到了东317号,会怎么样?如果一定要推出一个人做祭品,会怎么样?
她的心紧紧悬在一根细线上,一头连着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侥幸,她揣着几分“他们总会念着些情分,用家里那些签过主仆生死契的仆人作为祭品”的念头,生出深陷泥沼,忽然抓住救生绳似的盼望。她觉得,母亲和哥哥不至于对她那样狠。
可另一头,却被密密麻麻的恐惧吊着,那些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和焦虑像是密集的海水向她涌来,时不时冒出点“万一呢,他们真的狠下心来了呢”的念头。
丽斯的心猛地一缩,脸色惨白,呼吸里带了点颤。
“你怎么了?”身旁的贵妇人柔声细语地问着,目露关切,俨然是一位极其合格的母亲。
“没事,母亲,人太多了,我有些不自在。”
“……没事就好。”
很快,国王穿着织金王袍,步伐沉稳地从殿内踱步而出,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他轻轻抬手,取出石头里的羊皮纸。
那上面的内容众人并不陌生,带着血与泪一般的熟悉。随着羊皮纸簌簌展开,国王将其捧在手心里,举过头顶,从玻璃窗上透下的阳光恰好落在上面,瞬间照亮了上面的字,也照亮了周围人屏气敛息的脸庞。
“神谕曰——此周祭日,成周祭礼,须贡活人一个,于午时送入祭坛。若违之,则为祭品。”
若在之前,后半句的约束力是很大的,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真实存在的生命。可到了周祭日时,它所透出的意思倒与以前有了分别,不过都是一条人命。
神像下的人更紧张了,他们被一张名为“焦灼”的网罩住,周围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刺得他们心慌不已。马上……马上就能知晓是哪个倒霉蛋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是那个倒霉蛋,可又忍不住去想,总会有一个人要倒大霉,万一是自己呢?
殿外,那侍卫不知立了多久,腰间那柄长剑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偶尔与身上的铁甲相碰,发出沉闷的轻响声,在这种寂静又磨人的时刻,格外刺耳。
他终于动了,靴底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很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人的心上。长剑悬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黑沉沉的剑鞘在热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明明灭灭,透着冷淡的活气。
侍卫停在国王先前站的位置上,似乎是故意吊人胃口,字字句句都拉得老长,“祭品为活人一个,由……”他无端停顿,像是逗弄自家小狗的主人般邪笑着开口:“由东317号献上,于午时奉上,所有国民都得在午时参加周祭礼,除死亡外不得无故缺席,否则、作为祭品献上。”
他话音刚落,人群先是如同死水般的沉寂,连殿外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不知谁先呼出一口气,瞬间在人群里漾开层层涟漪,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有人按着胸口,弯下腰,整个人抖得不行,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噩梦;有人的拳头紧了又松,掌心洇出大片的汗……眼里的惊慌虽未完全褪尽,但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