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不是我，不是我家的编号。

缓了好一会儿，人们又开始生出些邪恶的念头，东317号所对应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毕竟昨天献出最大祭品的人也是东317号。

神像投下的阴影里，那位贵妇人站直了身，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大大的裙摆拖曳在地，像是在暗夜里流动的幽深潭水，裙身上缀满了珍珠与钻石，让人挪不开眼。腰间束着鎏金雕花腰带，勾出恰到好处的腰线，其上镶嵌的祖母绿宝石与华贵长裙的色泽交相辉映，满是沉甸甸的贵气。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事实上她也不需要过多的关心。

人群中本来有些细碎的讨论，带着看热闹的目光，嘴角扫出嘲讽的笑意，可一看到东317号是史密斯家族的编号后，也就没什么想要去取笑的念头了。

原因无他，在这种大家族中，都会有与他们直接签订主仆生死契的仆人。所谓主仆生死契，是指仆人的生与死都属于那个家族，往往受家族的实际掌权人来决定死活，可谓生是他们的人，死是他们的鬼。

而在这种需要推一个人出来死的情况下，那些签订过契约的仆人是最好的选择。

贵妇人侧过身，声音温雅清贵，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帕克跟我走，丽斯留在这儿，也算是为家族尽一份力。”

丽斯脸色大白，手指紧紧扯着裙上的钻石才没让自己倒下，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好的，母亲。”

贵夫人甚至没看她一眼，背影挺得笔直，墨绿色丝绒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优雅又森冷的弧度，那些周围打量的目光、细碎的讨论都不过是脚下扬起的灰尘。

人群脸色大变，悄悄收了嘴角，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他们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签订过主仆生死契的仆人，为什么还会狠心推自己的女儿出来，让她来成为祭品呢？

丽斯站在原地，强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她简直是受够了，难道在母亲的心里，她还比不上那些可怜兮兮又低贱至极的下人吗！

她凄凄然地笑了，这些事情她不早就看透了吗？谁在演母女情深的好剧本，谁藏着私心对她明褒暗贬，谁又在最后决绝地转身离开，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她像是提前看完了人生的书，清楚地知道哪一页的哪一行会藏着刀子，可那一幕真的摊开时，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她眼前，又密密麻麻地刻在她的心上。她知道，以后再也不能对母亲和哥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那抹墨绿色身影消失，她才倔强地抬起头，橄榄绿色的眼睛像是沾满蛇的毒液般在人群中搜索。

丽斯可不是毫无准备，她昨晚跟人签订了主仆生死契，冠的可是她的名，这意味着那个人并不属于史密斯家族，只属于她一个人。他的生死，也是由她丽斯来决定。

“找到你了。”

少女轻点脚尖，站在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面前。

“我的仆人，到了你为主人履行义务的时候了。”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猛地抽走，一下子褪成了纸般的白，连嘴唇都透着白灰，眼瞳缩成一点，直直地盯着前方笑得和善无辜的少女，又透过少女看向后方的神像。

他，要死了？要死了！

刚挺直的背一下子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骨扒筋般，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发出绝望的磕碰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将胸前的补丁浸湿一大块。

丽斯冷哼一声，“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旁边的女人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小姐昨晚救下他们才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为了今天……但仔细想想，这位小姐如果不帮他们，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会在昨晚就死在祭坛上。

“我没有……我逃不掉……”

“所以啊，乖乖待在这儿，成为今天的祭品。”

丽斯没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神庙。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个神神叨叨的地方，与其说是虔诚祈愿、守卫王国安宁，倒不如说是傻子的聚会。

周围人眼神发直，脸上的表情都凝住了，足足好几秒钟，他们的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眉头不自觉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那些个有钱人怎么会那么好心。”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真是有意思，把亲生女儿推出来做祭品。”

“谁知道呢？”

他们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嘴角挑着，眼神里满是戏谑，今天发生的事，已然被当做了他们闲时解闷儿的奇事。

苏尽春看着丽斯离去的背影，她决定了，晚上去一趟史密斯庄园。

不过，再去那儿之前，她还得再来一趟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