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绽像是变戏法般地掏出一个黑布口袋,在银色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朝江一顺伸出手,笑得很温暖,“江兄,再帮我个忙。”
江一顺略显生硬地接过,表情也不太自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人的来去像是一阵风,可他不甘心啊!他想要握住这阵风!
“等等!”江一顺出声喝止,大力握住他的手腕。
“你把话说清楚,那抹幽蓝出现后,黄土城的人就会得救吗?”
阿绽轻轻搭上江一顺的手,稍一使劲就脱离了,语气又好笑又心疼,“你这是什么话?我又怎么知道后面的事呢?”
“你装,你再装呢?那封信不是你写的?”
阿绽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那是我捡的,我算是知情者。”
江一顺白眼一翻,大喇喇地开口:“那些符纸呢?一共六张,是用来对付什么的?”
“不知道,也是我捡的,目前还没有使用过。”
他话音刚落,江一顺的指节攥得发白,猛地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领,厚实的布料瞬间被勒出褶皱。阿绽反应不及,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就要翻倒在地。
江一顺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其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在撒谎。”
阿绽状似无奈地摇着头,语气闷闷的:“江兄,我不懂你的意思。”
“字面意思,你在撒谎,你骗了我。那封信就是你写的,你跟我一样,来自六千年后的忘怀之城!你作为初代厂长,早已见过那本书,对于六千年的期限也早就知道。所以,你重新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想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这一次,你不想借神的力量建立忘怀工厂,你要彻底消灭那些人疯狂又难以压抑的思念。”
江一顺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不说话,语气越发坚定,“我说的没错吧?大厂长。”
“是,”阿绽大方承认了,他本就没想瞒江一顺,毕竟这人是他选中的,他以后会接手黄土城的事,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
“靠!跟你说话真他妈累,还是郑停好,他就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江一顺仰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残月,带着残缺的弧度,他想到了古诗中的残月,它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以自己的阴晴圆缺诉说着人间故事。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以后的计划了吗?那本书记录的第二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阿绽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有些尴尬地表示:“这个我真不知道。”
江一顺满脸失落,这个重要NPC也不过如此,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亏他还多活了这么久呢。
“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思路。”
江一顺的眼睛瞬间亮了,期待地看着阿绽,并招呼他一起坐下。
阿绽清了清嗓子,喉结在颈间轻轻滑动,目光沉稳,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天然的说服力,“第一,锣鼓声出现过一次。”
江一顺没忍住打断他,“那它长什么样子?是普通的锣和鼓吗?”
“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第一次出现带来了阿芙蓉花田,也的确守护过黄土城。而第二次重现,也就是这一次,会带走阿芙蓉花田。”
江一顺心想果然如此,“重现”和“重响”在这里果然是有分别的。
“第二,是我遇神的过程,不过这条路得作废,这是不可行的。”
阿绽抬眸望去,目光沉稳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他缓缓颔首,眼里是信赖与托付。
江一顺也回了一个“相信我”的眼神。
阿绽重新站起,自觉地站在了黑色布袋里。江一顺则是将袋子口扎好,其实他弄与不弄没关系,这个黑袋子会像活物一样紧紧贴在阿绽身上。
江一顺默不作声地扎好布袋,他在跟阿绽告别,毕竟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阿绽缩在狭小的布袋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宛如夜空中两颗黯淡却倔强的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黄土城,漆黑的夜下,没有几处光亮,像是在大地上绽出的星光。
他的眼眸里涌动着眷恋,每一处熟悉的土坡、每一盏照亮前路的灯、每一张肆意欢笑的脸……此刻都像是细密的针脚,一针针缝补出他心中的不舍。他舍不得这里的人,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但他也深知,他有罪,他将个人怒火迁于无辜的城民,如果可以用一个人的死换来整座城的延续和安宁,那一定是他。
眼眶慢慢湿了,视线也开始模糊,他静静地望着,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正顺着脸颊、浸过布袋、一滴滴注入黄土大地中。
阿绽笑了,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化,证明这条路是对的,在最后一刻,他大声喊出:“记住,思念!”
江一顺最看不得这种告别的场面,他正一手扶着袋子,一手捂着耳朵呢,听他这么一嚎,也明白了什么。
阿绽满脸笑容,缓缓沉了下去,像是土地在抗拒他的到来。
江一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联想到阿绽说的“思念”,傻子都能猜出来接下来该怎么做。前面的路已经为他铺好了,江一顺只需要照着做就可以回到六千年后了。
这次的异动来得格外地快,黑色布袋刚没入层层叠叠的花瓣与泥土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便从花田里炸开——
“哐——锵!哐——锵!”
尖锐的锣声混着沉闷的鼓声,像是一阵狂风掠过朴实的黄土地,瞬间掀翻了花田的寂静,也撕碎了夜的宁静。
那并非是喜庆、热闹的调子,一下下砸在耳膜上,透着说不出的难受。
江一顺咽下口水,攥紧衣角,这是他第二次听这种声音,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它的真容,的确是普通的锣和鼓,跟他在手机里看过的一样。
只是,江一顺揉了下眼睛,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了,声音也像活了似的,镲片都快擦出火星子,鼓点也骤然密集。
江一顺撒腿就跑,那锣鼓声精准地锁定他,也跟着朝他逃去的地方动了起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那声音忽远忽近地飘着,比他的心跳还要急促,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回头,只敢玩命地跑……
“哐!锵!哐!锵!”
“我靠!啊啊啊啊……怎么就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啊?”
江一顺欲哭无泪,难道阿绽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也是被追着跑,然后……对啊,江一顺停住了,然后怎么样了?
那锣鼓声追了上来,明明是个没有眼睛的死物,可他总觉得这东西长着眼睛,正盯着他,搞得他浑身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