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顺的胸腔剧烈地上下浮动,却始终没法吸进一丝完整的空气,周围的黄土彻底将他与外界隔绝。而好不容易吸入的空气里也带着尘土,呛得喉咙火辣辣的疼,胸腔像是被千万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儿。
江一顺这下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人生来就带有求生的本能”。他拼命扭动身体,十指在厚重得不透一丝风的黄土里徒劳地抓着,指甲缝里也满是黄土粒和温热的鲜血。他想呼喊,可只要一张嘴,嘴里就全是黄土,堵住了喉咙,堵住了口鼻,也堵住了生的希望。
慢慢的,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脑袋开始发晕,连耳边的风声似乎都开始变小……江一顺无奈地想着,自己果然是出现幻觉了,风怎么可能会变小呢,这风可是要把人弄死的程度啊。
风,渐渐停了。
满城的黄土如舞台剧谢幕般散去,天地间重归夜的静谧。这场狂风所剩下的,是满地狼藉,那些掩埋于黄土下的人,早已在窒息的边缘昏死过去。
灾难过后,只有沉沉的死寂笼罩着这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就像是一个个坟包。
一片死寂中,突然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可仔细听去——那锣声不喜庆、也不热闹,像两把生锈的大刀在互相碰撞,沉闷又刺耳;那鼓声不欢腾、不热烈,像是用枯木敲在空荡的棺木上,激起的回音诡异又拖沓。
江一顺轻轻吐息着,眼睛一颤,他好像在睡梦中听到了这令人振奋的声音,可这喜乐又像是生与死的桥梁,来把他们这些将死之人引渡到对面。
不知为何,江一顺突然有些想哭。
随着那阵异响越传越远,黄土城中的阿芙蓉花田也有了反应。
原本开得正艳的花朵被凭空抹去,一片片花瓣,一簇簇花朵都变得透明起来,不过转瞬之间,化作细碎的光芒,星星点点,消散在了黄土城中。
花田消失后,一个个小土包也失去了禁锢他们的力量,开始簌簌滑动,那些被埋于黄土之下的城民——他们周身的压力瞬间减轻,一丝微弱的气流终于顺着微小的缝隙艰难地钻了进去,无数张嘴下意识张开,鼻尖翕动,总算是在死亡的边缘窥得一线生机。
江一顺慢慢睁开眼,他看到了几丝光线,是月亮发出来的,刚才那阵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知躺了多久,他总算是找回了点力气,开始扒拉着身上盖着的薄薄土层。
大部分人睁开眼,凭着求生的微光,用布满伤痕的手一点点扒开压在身上的黄土,手指抠破了也不曾停下,手臂举麻了也不去理会。他们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们要活下去。
“啊!”
不远处传来一阵干哑的低吼,已经有人在宣示着他的成功,通过这道声音也能激励更多的人不放弃生命,努力爬出来。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儿,一辈子都没那么畅快过。他只敢歇息一会儿,又寻了个木棒,费力扒拉着其他土包,先让底下的人透口气,等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时,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紧握木棍,继续在其他土包间来回。
“呼——呼——”
江一顺费了半条命似地冲出土包,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外面并非只有黑沉沉的夜,还有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手持木棒,正疯狂地刨着身前的黄土。
那人他并不陌生,是阿绽,那个神叨叨的人。
江一顺摇摇晃晃地站起,也寻了个木棒,撬开了旁边的一个土包——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他瞬间慌乱,他奶奶去世前也是这样,那不是快要晕倒的样子。
“她已经死了,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阿绽像鬼怪一样飘至江一顺身后,语气平淡。
江一顺一顿,停在半空中的手也缩了回来,心里默哀几句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阿绽后面。
在这期间,也不乏身体好的年轻人破土而出,他们也纷纷加入了这场救人大战中。
江一顺四下张望,大多数土包已经被处理完了,他估算了一下,活人的数目比死人多一点,大概为6:4。
可找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找到奶奶,心里万分焦急。
“啊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对夫妻跪在一个土包前,里面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他身上穿着母亲给他织的毛衣,脚上踏着父亲做的布鞋,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的土痕盖不住原本的稚气,可身体早已凉透。
“我的孩子啊……”
那对父母的哭喊声仍在继续,在场的其他人无一不为此落泪,但他们只能加快手中的速度,尽力挽救出更多的生命。
江一顺的心更慌了,周围是一阵又一阵哭声,那些死去的多为小孩和老人。他看着眼前的土包,心底没来由地紧张,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哐当!”
手里的木棒掉在地上。
江一顺疯了般地扒开面上的黄土,没几下就露出了一片衣角,那是……他不死心地继续扒着,碎石割开了旧伤,重新流出鲜血。
终于,一张温柔又安详的脸从土下浮现——她的眼睛像是熟睡般闭紧,嘴角也不是平时的笑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里面。
江一顺浑身瘫软下来,他没掉一滴泪,只是脑袋疼得厉害,就像是有人拿着之前的回忆去刺激他的脑子,逼他一遍遍看清那些过往,疼得他忍不住抱头。
那些与奶奶相处的往事再次涌了上来……
可现在,这双笑着看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那双手也不会再牵着他的小手,那个熟悉的怀抱也不再带有一丝温度。
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叫他“顺顺”、“孙孙”了,那个无比重要的人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奶奶,奶奶……”
江一顺轻声唤着,不知多少遍,能回应他的只有周围一片片的笑声。
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像是一块旧抹布,连一丝光亮都无法透下。凉风裹着尘土刮下,呜咽声里是散不清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