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芃野趴在栏杆上，捂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比怪物吃市民还要吓人。她能接受怪物吃活人，但难以接受它们自相残杀，就好像是人类在自相残杀一样。

“呕……呕，我不行了……”

顾芃野两眼一翻，急促地跑到了卫生间，好几分钟后才勉强缓了过来。她看着一脸淡定的苏尽春，忍不住问道：“你不犯恶心吗？”

“我没看他们。”

“你看的是那位市长。”

“对，他看起来心情挺差的，整个人的状态也不好。”

“哎，这些人死了，还是以这种方式，他是L市的主导者，又是最没办法的，心里当然不好受。”

“我比较关心的是，他会怎样重建L市，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游戏任务。”

顾芃野摇着头，眼神飘向远处，如果是她会怎样去做呢？L市只有1000人左右，人数很少，管理起来也容易，不是什么难事。可在这个游戏副本里，L市市民对层级的敏感度异于常人，哪怕只有一点差别，也会让他们自动生成这种观念。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那这位市长就得做到绝对的公平，并保证每个人拥有一样的东西，这样才能摒弃层级的观念。”

“绝对的公平又怎么可能会实现呢？”顾芃野语气微顿，缓缓开口：“绝对的公平也未必是好事，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所得到的、拥有的也会有差别，才能激发人的好胜心，产生超越别人的想法。这样，不仅每一个市民能得到提升，整个L市的发展也会向前。”

苏尽春赞同般地点头，“绝对公平本就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而个体本身就存在差异，再加上资源、社会结构，几乎不可能实现。而他所追求并想要为之努力实现的那条路也永远不会实现，这一次，市长又会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那我们……”

“我们改变不了，也只能跟着他重来一次。”

“啊！”顾芃野不乐意了，原本飞扬的眉梢拧成了结，殷红的唇微微下垂，像是春风枝头上因沾染露水而低垂的桃花。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不得等个三年五年的？”

“不会的，那些C层的学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间会很快形成层级的观念，可他们同是C层市民，而且还是学生，又有什么可分的？”

苏尽春浅笑着开口：“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L市所有场所都会特意分清不同层级市民的位置，就比如说公平事务所，但有一个地方却非常奇怪。”

顾芃野眼眸一亮，嘴唇一张：“学校！”

“对，学校在分班时并没有将层级这一因素考虑进去，来自不同层级的学生可以在同一个班级里面学习。本就是白纸一般的年纪，可学校却强行将高层市民与低层市民相混，潜移默化之中，那些学生也形成了扭曲的三观。”

“学校就像是催化剂，加剧了层级这一观念，让它从小就刻在那些市民的心中。在扭曲的三观下，他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有的人霸凌别人，有的人阿谀奉承，有的人卑微乞求。”

“而这一切，也只是市长为了加剧层级之间的矛盾特意做的，为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激发市民们对层级的深刻认识。他要让他们把层级的观念刻入骨髓，这样，同一层级的市民就会团结起来，不容易重演之前的悲剧。”

顾芃野听得认真，等苏尽春说完才道：“可他还是漏算了一点，哪怕是同一层级的人也会有差别。就好比D层市民，我们是公平事务所D层员工时月薪3000，可有些D层市民却没有工作，只能靠捡垃圾以及每月50元的补助金度日，跟那些人比起来，我们过得不知道好了多少。”

“而且，正因为是学校，才会让D层市民们有那么多的不良记录，间接地控制每个层级的人数，使它们能够维持在一定的比例，社会结构也不容易混乱。”

“真是歹毒啊！把能算的都算完了，可是……还是得重来一次，我们也得跟着他重来一次。”

顾芃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回家了。

“不会等太久的，那些C层学生们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苏尽春望向旁边的小区，那里保存得还算完整，会有不少的学生去那里。

……

街道之上，满地狼藉，只剩下一张嘴在抽搐，浓稠的黑紫色黏液顺着嘴角流下，那些互相啃食的怪物们早已进入同类的口中……最后，只剩下了一张嘴。哪怕只有一张嘴，没有四肢、没有躯干，那翻涌的肉壁也蠕动着吞下一块碎石，每吞咽一次，那张嘴对食物的欲望就会更强烈。

市长有些无奈，只有一张嘴也不安分。他只能用那个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方法——他缓缓俯身，两指夹起那张想跑的嘴，张开嘴将它吃了下去。

“这味道……”

市长晃了几下脑袋，才渐渐恢复清明，怪物的味道并不好吃，喉间翻涌的腥甜气味更是令他作呕。可那些D层市民，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吃了进去。

最后，他以近乎僵硬的姿势站立，日光将身影摇得细长又单薄，嘴唇开合间，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话语：

“谢谢，谢谢你们，我……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双脚如同钉死在上面，挺直的脊背像是载着千万斤重的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身。颤抖的手垂在身侧，他凝望着满地的灰尘，好像那些D层市民们从未来过。他们死后什么都没有剩下，若干年后又有谁会记得这些人呢？

市长在原地站了很久……

当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夜色刺破时，他的影子终于动了动，像是一尊被吹醒的雕塑，拖着沉重而又迟缓的步伐、一步步沉入渐浓的黑暗中。

旁边的小区内。

“凭什么！凭什么我睡外面，你们要睡里面？”

“就凭我父母一个月的工资比你父母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