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恙眼睁睁看着卫峥的眼神，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真的变得呆滞涣散起来。
他甚至还配合地半眯起眼睛，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眸光，只留下一点茫然。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身体微微晃了晃，朝着余恙的方向，慢吞吞地伸出手。
手指在空中虚虚抓握，方向是她肩膀的位置。
余恙：“……”
行。
装是吧？
跟她玩这套？
“哎呀，还真是梦游了？”
她浮夸地配合他，上前一步，接住了卫峥伸过来的手臂。
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紧实而蕴着力量的肌理，温度比她的手心略高。
余恙扶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虚虚环住他的腰侧。
“走走走，回去了，大半夜的别在外面晃悠。”她一边说，一边半扶半拽地，带着步履踉跄、神志不清的卫峥，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卫峥也配合得极好，身体大半重量似有若无地压在她肩上。
木屋里，油灯已经被重新点亮。
阿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似乎在出神。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写着紧张。看到余恙扶着卫峥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连忙站起身。
“余姑娘？卫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阿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余恙扶着卫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让他坐下，然后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没什么，卫峥梦游，我出去抓他去了。”
“梦、梦游？”阿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
“是啊，”余恙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开始编，“我半夜睡不着，听见窗边有动静，一看，好家伙，他直挺挺地就走出去了，叫也不应，拉也拉不住，跟丢了魂儿似的。我怕他出什么事，就跟出去了。结果在溪边找到他，他就那么站着，对着月亮发呆，然后就开始往林子里走，可不就是梦游嘛！”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阿玉的反应。
“卫大哥他，以前好像没这毛病啊。”阿玉迟疑着说，走到卫峥身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卫峥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落在阿玉脸上，然后又移开，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墙角，嘴里嘟嘟囔囔的，但听不清楚。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或者山林里湿气重，心神不宁就容易这样。”余恙煞有介事地分析，“我师父说过，有些人压力大或者换了陌生环境，就容易犯梦游。”
阿玉似乎被她说服了，点了点头，眉头却还是皱着：“那现在怎么办？让他就这么坐着？”
“让他躺下睡吧，梦游的人，一般回到熟悉的环境，自己就慢慢好了。”余恙经验丰富地指挥道，“你扶他躺好，盖好被子。我守着，等他睡安稳了再说。”
阿玉没有异议，连忙上前，帮着将卫峥扶着躺下，还细心地把被角掖好。
卫峥全程乖顺地任由摆布，躺下后，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阿玉松了口气，退到一边，看向余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和不好意思：“余姑娘，真是麻烦你了。大半夜的，还让你……”
“没事，碰上了总不能不管。”余恙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喝了一口，好像这才缓过劲儿来。
阿玉也坐回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眉头紧锁。
余恙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阿玉。
这木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演技拙劣却敢演，一个心事重重藏不住。
天色将明未明，林间的雾气弥漫开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余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某人而有些发僵的筋骨。
阿玉也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塘边，默默地添着柴，准备烧水。
“阿玉，”余恙走到门边，转头看他，“我打算走了。谢谢你的屋子。”
阿玉添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不客气。那个，兔子……”
“兔子是我抓的。”余恙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是我射中的！”阿玉也不甘示弱。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头，颇有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暂时无解的话题。
阿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找人？还是路过？”
余恙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语气随意：“嗯，出来找师弟的。”
“师弟？”阿玉愣了一下，“还没问过你，你究竟是……”
“我没问你，你也别问我了吧。”余恙打断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家萍水相逢，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阿玉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忍不住道：“那你师弟，有什么线索吗？这么干找，很难找得到的吧。”
余恙摇了摇头：“没有。只知道，要一直向东。”
阿玉更疑惑了。不知道师弟去了哪，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要向东？这听起来实在有些没头没脑。
但他看着余恙平静的侧脸，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难处。
余恙站直身体，对着阿玉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这句话她早就想说了，行走江湖的侠客告别标准台词。今天终于有机会用上了，感觉还挺帅。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要迈步走入晨雾之中。
“等等。”阿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恙脚步一顿，心里莫名飘过一丝得意。
嗯？这是舍不得她？被她的飒爽英姿折服了？还是被她帅气的背影打动了？
她微微侧头，准备迎接可能是感谢、是不舍、甚至是挽留的话语。
然而，阿玉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她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浇灭。
“你走不出去的。”
“这片林子，进来容易，出去难。”阿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总之，朝任何一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原地。或者遇到更糟的东西。”